第312章 所欲所求(完)
“你怎么来的?”楚衡空有点惊讶,“他们居然放你进来。”
“他们无权阻拦我。”薇尔贝特说。
“有钱就是爽哦。”楚衡空笑了笑,“刚刚也跟你说了,我近期准备出门旅游,保镖的事情就另外找人……”
“已经结束了。”薇尔贝特告诉他,就像每次谈判后告诉他“结束了”一样。
楚衡空闻言望向楼下。警笛声不知何时停了,刚拉起不久的警戒线被撤走,条子们纷纷走入警车,步伐中带着明显的犹豫。警长打扮的男人正对着手机咆哮,但却毫无作用,他把手机摔在地上,愤怒地砸上车门。螺旋桨的声音飘来又远去,直升机本应带着记者和摄像头来拍他的脸,但它却在如此大的热点新闻前掉头了。
就像是电视机前的看客拿起调控器选择倒退,于是人群倒流,机械倒退,看不见的力量令所有的波澜倒转,转瞬间世界安稳如常。
楚衡空怔怔地看着脚下的街道,像是个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孩子。
“怎么做到的?”他问。
“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薇尔贝特答道,“所以事情结束了。”
“为什么?”他追问。
“NYPD需要维卢斯的资金,党派需要维卢斯的席位,总统需要维卢斯的支持,而国家需要维卢斯的盟约。”薇尔贝特说,“因此它们必须选择结束,它们无法承担拒绝的后果。这就是规则。”
楚衡空直愣愣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女人。那样疏离的眼神让薇尔贝特的心脏抽动了一下,可她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处,就像每次谈判时一样。
过了好一阵,楚衡空才笑道:“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这不是我的力量。”薇尔贝特摇头,“这是金钱、影响力、地位、权力,是群体所承载的资源的累积。强大的是我的身份,是调控资源的权限,每一位维卢斯家主都能做到相同的事情,与他强大与否并无关联。”
她停顿了片刻,不忍心补上一句:“……更何况在你的角度上,这次你没有错。”
“是啊,我都觉得我没有错。”楚衡空说,“那把枪指着我,那颗子弹对着我的头。如果那一刻是另一个人站在我的位置上,那他必然已经死了!”
“那个人想要杀了我。杀人者被人杀之,天经地义!”
他笑了起来,张狂的笑容竟显得阴冷:“我们不一直是这样的吗?结局永远是对面自己选的。出手留有余地,我自然留一条性命。若是敢下杀手,必死无疑。我楚衡空活到今年16岁,还没有放过一个想要杀我的人!”
薇尔贝特一时沉默,她知道楚衡空没有说气话,这就是他的规矩。这个人从来都没有把生命看的多么重要,当年初遇时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杀了卢卡斯,做护卫任务时他用石子打爆那些杀手的脑袋。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他向来按自己的“规矩”做事。
在楚衡空的眼里身份恐怕是最次要的东西,他只看着“人”本身,他只靠对方的行动做出判断。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富豪平民,没有警察小偷,只有对他友善的人,对他恶劣的人,想要保护他的人,想要杀他的人。
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选择出手,就不要怪他手下无情。
但她还是说道:“并不总是这样。”
“为什么?”
“你可以饶他一命。”
“我当然可以!”楚衡空讥讽道,“我还可以饶卢卡斯一命,当年你怎么不说呢?”
薇尔贝特无言摇头,楚衡空继续说道:“那个人有权开枪杀我,我难道没有杀他的权力吗?我可以避过子弹,我可以捏扁子弹,我可以随手把枪撕烂都不伤到他。那个瞬间我有34种不杀他不伤他就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因为他穿着制服,所以我就应该忍让?还是说是因为我够强?”楚衡空站起身来,“老板你说,我强就合该被人用枪指着么?”
“不应该。”
“我都觉得不应该。我这么有本领,江湖上也算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他应该尊重我才对啊!可他为什么向我开枪?”楚衡空笑意更深,“所以我之后和条子们讲道理,我说是你们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你们先停手去查查监控或者人证……但是他们依然开枪,想要给我戴手铐,要用车撞我,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薇尔贝特闭眼:“你可以——”
“我可以先被逮起来,到局子里坐坐,走个流程,等家族的律师过来谈好了,象征性关个几天就出来重见天日。我没有案底了。我是清白的,太好了!”楚衡空说,“但我本来就没有错,我何必要如此委屈自己?因为这是规矩?”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凭什么要守他们的规矩?”
薇尔贝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慌张,或许是她因为早就想到过这一天的到来。在梦里看了太多次“楚衡空血洗纽约”“楚衡空屠杀白房子”之类的戏码,真到这一天到来时她反而因事件范围之小而心安。
“我说过你可以饶他一命。”
“对付杀手时没见你这样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条子和杀手不一样。”
“在我这里都一样。”
她开口,像是以前无数次楚衡空教导她时那样,说出不容辩驳的话语。
“阿空,世界不讲你的规矩。”
楚衡空垂下目光,无声笑着。
“当然了,世界自有另一套道理在。这套道理是法律、秩序、权威、科技、金钱或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遗憾的是大多数人都认这一套,都理所应当地觉得这是对的。少数人如你能清晰地把握住其中关键,将规则作为自己的助力。”
“我的规矩无法解决先前那些,而你的可以。”楚衡空耸耸肩,“难得啊,老板。今天你才是强者,比我更强。”
“你可以继续冷嘲热讽,用你那的刻薄言语描述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现状。”薇尔贝特指出,“你在迁怒。你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恼怒,以至于你甚至不愿对我说一声‘谢谢’。”
楚衡空一时沉默,薇尔贝特讥讽道:“楚衡空,你为何不干脆点直接大开杀戒?那些车子与枪械拦得住你吗?你既然如此愤怒大可在街头就直接动手,一路杀出血红的道路,从你的出租楼杀进NYPD的总部。反正是他们先动手的!”
“有什么必要?”楚衡空漠然道,“其他条子有什么错?维护治安逮捕罪犯,这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我何必去伤害那些忠于职守的人。”
他重新在天台边缘坐下,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座他熟悉的大都会。他的脚下人群微小如蚂蚁,才过了十几分钟已经没人在意被清空的大厦了。在纽约这座巨型都市中先前的闹剧不过是一声杂音,为众人共同造就的繁荣才是永远不变的旋律。
人人都埋头于自己手头的事务,他们的工作、家庭、债务……那才是大众眼中的生活,而他俯视着这一切,像孩童看着沙池中的城堡。
“我是不是该说声多谢,你还抱有最基本的理智。”薇尔贝特冷冷地说。
楚衡空的眼中多出了一抹怒色:“我没有——”
“你不想成为人间之神,我知道。”
楚衡空错愕了片刻,薇尔贝特抓住这个机会走向他:“阿空,我一直在思考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一度认为你想要尊重、地位、财富、身份,可若你去做运动员或演员,你可以轻易地成为世上第一流的人物。而你没有,所以这只是表象,你想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那么为什么你不去做呢?因为这污蔑了你的武术?这埋没了你养父的教育?可去送外卖却没有问题了?”薇尔贝特直视他的双眼,“我想你与楚同尘都不是这么浅薄的男人。你们不愿为之,是因为这没有‘意义’。”
楚衡空皱起眉头,似乎想要责怪她擅自调查自己。但他还是将话咽回肚子里,或许是因为他心中对她的调查早有预料。
“老爷子也说过,这毫无意义。”楚衡空说,“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意义’。程序员的意义是编写程序,音乐家的意义是创作乐曲。天赋与能力越高,其‘意义’也就越是重大……那么武术家的意义是什么?像我这种善于打架的人,有什么意义?”
他笑了起来:“老爷子从前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练这么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分出一个胜负!我们习武,变强,归根到底是为了‘赢’……可胜利之后呢?”
薇尔贝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在她眼中显得像个孩子一样难过。
“我的胜利有什么意义?”楚衡空轻声说,“若活在一千年前,我可以在战前斩将,在阵中夺旗。我的胜利能引导一场战役的大胜,人们会称赞我是绝世名将,我能因自己的战功裂土封侯。
若活在五百年前,我至少能做个侠客行侠仗义,我能手刃贪官污吏还百姓朗朗乾坤,我能孤身潜入宫中斩杀为害天下的暴君。
人们会记住我的名字,他们会敬畏我,会尊重我,我行到一处当地豪杰会自发款待我,有困难的百姓将求助于我,因为所有人都知晓我的力量,都明白只有我能帮他们!即使在我死以后,人们依然会颂唱我的故事,他们会将我的行径写进史书里,一直传递到千百年之后!”
“可现在呢?”他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现在的战场需要我吗?现在的统治阶级能被我颠覆吗?我强大,可我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我不过是个打架厉害些的男人。在工业化的钢铁洪流之前,在这座几千万人的大都市里,一个会打架的男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拍着胸膛,向女孩大喊:“薇尔贝特,你说啊。我的意义在哪里?!”
他的眼中带着比愤怒更为沉重的情感,那种情绪叫悲哀。
薇尔贝特无法责怪他。在看到那本书的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明白为什么楚同尘坚决不传武艺,为什么楚衡空宁愿独自漂泊。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们的意义。
这些男人向往着演义中武将那样的人生,拔刀而起,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他们想要在世上搅动风云,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大丈夫”,无论成败是非。然而21世纪已经没有大丈夫的立足之地,他们可以去杀很多很多的异类,可以凭身手拿到金钱拿到地位,但他们终究不可能凭自己的规则行走世间,不可能让这个世界记住自己。
他们的名字不会传到100年后的世界,犹如这世上茫茫之多的,来了又去的浮萍。
“依然有的。”薇尔贝特说,“只是你尚不知晓。”
她深呼吸了两次,准备说出自己此生最大的谎言。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她说,“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楚衡空一愣:“这是……”
“《战国策·魏策四》中的一篇,你家乡的课本中也有的古文。秦王以势压人,恐吓唐雎,说天子的愤怒能让百万人死去。唐雎说你知道士人的愤怒吗?有胆有谋的士人一旦发怒,就会留下你与我的尸体,那时全天下都将穿上雪白的丧服。”
“于是唐雎拔剑而起,而秦王让步。因为他知晓唐雎真的会杀了他……”薇尔贝特一字一顿,“而他的地位与财富在唐雎的武勇面前,毫无意义。”
楚衡空静静望着她,那双被悲哀蒙蔽的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时代不同了,阿空。你无法成为将军,你也做不了侠客,但无论什么时候世界上都有士人。他们的坚持和武勇能够影响那部分权力的掌管者,他们依然因自己的怒意名扬天下。”薇尔贝特向他伸手,“那是你亲眼所见,即使在21世纪,世上也仍然有着杀手。”
“薇尔贝特,这不好笑。”他摇头,“这太荒唐了。”
“和我做个交易吧。”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指尖几乎触及男孩的衣衫。
“你来成为我的杀手,成为我的蛇。作为回报,我会让世界知晓你的名字。”
“你来斩杀我的敌人,我来让你名扬天下!”
她仰望着男孩,身板单薄却毫不退缩。那个瞬间她的身上真切带着无形的威严,仿佛年弱的帝王向武将伸手,宣告他终将与自己共同征伐天下。那样自我的气势让楚衡空也微微怔住了,他心想或许史书中说得是真的,这世上的确有让人不由自主便想要跟随的角色。
当你看到一个人这般对自己伸手时,即使她不过是个女孩,你又怎有理由拒绝呢?
于是楚衡空握住女孩的手,毫无阴霾地笑了出来。
“好啊,老板。”他说,“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从那一天起,他成为了祭生之蛇。
(本章完)
(/bi/285454/17237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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