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再见绝望旷野
在无声的,无色的洪流中,绝望国迎来迟到已久的终结。
雷云不再,迷雾流失,海水越过边境,冲刷着干涸的土壤。那永远黑暗的夜空逐渐隐去,连带着月光也一并微弱了,似是笼罩广袤土地的淡色黑纱。有一丝极细、极弱的光穿透纱幕,在地上形成一个小点。
那是太阳的光芒。
天与地的交接处,升起白茫茫的光亮。在数百年的黑暗之后,绝望旷野迎来了日出。
天狱边境最外层,绝望概念的具现化,被沉动界所有至高存在一致认定无法攻破的“旷野”,于此刻崩毁。
于是,被时光隔绝的战场再次现世。
尘封已久的“过去”回到当下,随潮流涌向海洋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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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罗秘境,螺旋塔。
卡尔索德走出实验室,在数不尽的门扉间翻阅着新一批手稿。他永远如此忙碌,有太多的理论等着他验证。他随手推开一扇门——似乎上周还是冥想室,又如今是茶水间——把手稿变成一杯茶。房间角落里蹲着一只小戮鬼。
“近期进展不错,老伙计。”他随口说道,“我们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距离原灵界只差戳破那一层薄纱。指不定你现在倒头再睡一觉,就能起来跟我们喝茶了。”
戮鬼勾起嘴角,像个孩子般笑着。
“……凡萨拉尔?”
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卡尔索德的指尖颤抖。他抓向那只微笑的戮鬼,元素生命溃散作无意义的暗影,自他的指尖流逝,宛若水流。
“不。别啊。不要……”卡尔索德面色大变,“凡萨拉尔!!!”
他跪在地上,发狂般抓起水般的影子。他用法术塑形,他扭转时空,他抓取因果的线条,可即使用尽一切手段,至尊法师也无法挽回已注定的结局。
卡尔索德捧着那团终将流逝的暗影,嚎啕大哭。
“我最好的……朋友啊……”
这一天,整个沉动界被暴雨冲刷。狂暴的雨水令虚像之海的水位升高,将至尊法师的哀伤带向每一个尘岛。连绵不断的雨声中,混杂着野兽垂死的哀叫。全世界的戮鬼均自阴影中走出,以唤声表示对始祖的哀悼。过于强烈的情绪使得它们的躯体崩溃了,约三分之二的戮鬼在同一刻死去,不知多少起悲剧因此而终止。
幸存者们不知所措,只是在呼声中感到那海洋般沉重的哀伤。
这本应是恶魔们千载难逢的机会,海面却泛着一片死寂。厄运水母再次从深海上浮,恶魔们畏惧它的存在,因而不敢前行。
奥莱克望着阴沉的天空,想起很久以前和友人初次见面的雨夜。
“我和你说过许多次,越是激进的人就死得越快。”它说,“顺应世界才能活下来,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已死的人终于是离开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陪它游戏了。
它的叹息随雨声飘向远方,仿若幽灵唱响悲歌。
森罗秘境东北部,永劫号将侦查单元探出水面。对潮流的解读完成了,它向本土传送信息。
“3001/4/21,0:00:00,确认L-001号坍灭神‘恐惧’……”永劫号略作停顿,“前大法师凡萨拉尔死亡。”
所有质点5及以上的帝国单位均接收到了信息,0.1个标准秒后,通讯网中引发轩然大波。许久没有见到帝国内部所有高层参与的讨论了,上一次目睹这一场面还是它自己诞生的时候。
大部分真械在演算以后的发展,少数老资历的成员——那些曾是巨人的,值得尊敬的原型机——则缅怀起过往。永劫号一面看着来自往日的言语,一面阅读螺旋塔堕落当天的记录。
真理帝国没有秘密与隐私,只要权限足够便可翻阅所有信息。它看着帝国高层一次次讨论的记录,以及当日神谕机的演算结果。
关于元素魔法自上而下的感染性推演,螺旋塔高层之一与黑月交流的证据,时差环境下至尊法师被趁虚而入的可能性……高层全体一致通过决议,皇帝紧急采取行动……
“你怎么看,永劫号?”曾经的帝国宰相问。
“帝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然而这一错误仅是加速了破灭的到来。事实犹如神谕机的验算。至尊法师的异化早已无可避免。”永劫号说。
“多变的感情难以信赖,许多事情早在起初就已注定。此即为众生口中所谓‘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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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衡空觉得自己昏迷了一小时,或许两小时。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做梦,梦乡总是在长眠中才会到来。
而当他被同伴们架起,睁眼看到他们未愈合的伤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昏迷了区区数十秒。姬怀素使劲在他面前挥手,他勉强吐了口气,告诉搭档自己还清醒。
“睁开眼睛看看吧,哥们。”他听见凡德茫然的声音,“这应该是咱们这辈子能见到的……最疯狂的景象了……”
赤日与黑月同时悬挂于天空,相容的昼夜令天空一片混沌。迷雾在不断散去,又在强风的作用下汇聚,在天顶形成庞大的旋涡。支撑旷野的支柱崩溃了,矛盾的力量同时出现,世界混乱如疯人的梦呓。
早已干涸的土地变得湿润,无色的水流在大地间流淌,将土地分割为细碎的沙。楚衡空意识到那是海水,这片失去支撑的土地就要回归海洋了。他迫切地想要行动,一时间却动弹不得。后背的剧痛仍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那根破碎的死翼似扎了根般刺在背后,怎样也拔不下来。
“阿空你先别动那玩意。”姬怀素有点紧张,“你现在伤太惨了我怕拔出来你没气了。”
“其他人呢?”楚衡空努力抬头,“聚落还在吗?”
“还在的说,离我们很近的说。”倾夜抬手张望。
他们也看见聚落了,光树护佑下的小小村落正朝他们靠近,像是一艘没有帆的船。有圣柱固定的聚落已是当下最牢靠的土地,这其实是他们被海水冲了过去。
楚衡空估计着得有半分钟才能到,他转了转脑袋,在一处将要崩溃的沙丘上发现了熟悉的身影。狗身人沃夫卡坐在沙丘上,向他微笑着招手。
这边。楚衡空累得喊不出话,朝他做口型。来这边……
但沃夫卡没有搭话,仅是满足地笑着。海水将吞没沙丘了,他长长地叫了一声,转身走入海中。
楚衡空明白过来,向雾中人道了声再见。
这时他们被冲回聚落了,大家都里里外外围在圣柱旁边。“快过来!”芬芽伸出藤蔓,为他们灌注生命力。古力啵和解安嗖得冲过来,把每人都看了一遍。
“太好了,都活着啵!”古力啵欢呼。
“千载难逢的好消息哈。”厨子明显放松下来,“不好意思说句扫兴的,接下来咱们咋办?”
众人面面相觑,才刚泛起的兴奋情绪立马被迷茫冲散了。自始至终大家都想着战胜凡萨拉尔,却没人想过胜利之后的事情。那实在太过奢侈了,在战胜绝望过后,能再呼吸一秒都是万幸。
“咱们乘潮流出去?”清瑕说,“顺着虚像之海的话哪里都能去吧。”
“真是个好主意,打完梦魇之王集体喂恶魔。”凡德翻白眼,“换我是恶魔都要笑疯了,天降晚餐一吃一个不重样,先吃这个红得冒火的,那个身上长铁看着难啃的留到最后噢噢噢噢!”
清瑕双手抓住凡德,开始使劲折磨眼魔。大家发出善意的哄笑声,在这个时候能多笑一秒都是胜利。楚衡空昏昏沉沉地望着周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沙克斯坐在圣柱脚下,枪口指着空中的漩涡。
“从最开始就只有一条路。”他冷淡地说,“如果这里是地狱的最外层,那么胜利后你就只能前往下一层地狱。”
漩涡深处泛着阴沉的红光,楚衡空想起来那正是温鹞企图逃跑的路线,更深层的“无生血原”。他企图另寻出路,却只见到汪洋。聚落中的树木都被海水重走了,连那片埋满墓碑的沙滩也没入汪洋,消失在无尽的海中。
“看来霉运就是不愿意放过我们啊。”杀手笑,“新的冒险又要……哈哈……开始了。”
“我不要这种冒险好吗!”凡德尖叫,“我跟你打赌漩涡对面起码蹲着一万只保底质点4的享欲妖!就等着我们过去生吞活剥艹了杀杀完了艹啊!”
“凡德你想开点,至少她们不会艹你……”姬怀素安慰道。
“那他妈第一个死也不是好事吧!”
“最后一次机会了,大家要不要再比试一次?”倾夜跃跃欲试,“看看死前到底谁杀得多。”
“把遗物丢了再比,你们都有高级遗物我吃亏。”沙克斯说。
“哇你居然眼红这个!这我先祖的遗物哎,夜行先生送我的!”
“我记得冕升是你自己偷的吧。”
“那个,夜行先生也没反对嘛……”
海水已经漫过脚踝,他们依然有说有笑至生死于度外。到了这一步实在也没有什么好激动的,命运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偶尔给你些惊喜,却总不会真引导向什么好结局。事到如今,莫非还能奢望什么好事吗?希望有什么英雄从天而降拯救大家?
清瑕展开翅膀,准备趁着还有气力时将大家送到天上。但她没能飞起来,无形的力量似一只温柔的手,将她轻轻按回地面上。
她愣了片刻,察觉到那是某人的意气。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熟悉的懒散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喂喂,别急着走啊。”
“千辛万苦打倒魔王,却要前往新的地狱吗?那也太糟糕了,我们追求的可不是这样的故事!”
海水的蔓延忽然停止了,连光影与色彩也不再变化,日月的光辉静于空中,似是黑白二色的雪花。然而静止的世界并不寂静,充满着人们熟悉的笑声。楚衡空甚至听到了喇叭声与鼓声,这里居然还有音乐,不知道什么疯子在这个时候演奏难听的歌曲。
他看见了乐声的来源,研究员们成群结队地跑来,脚踏着海水拿着自制的乐器。他们嘭得拉开响炮,让细叶裁出的彩带飘扬,少数几个不会乐器的货色用木棍拉起一条横幅,上书龙飞凤舞的大字:
贺!旷野踏破!
楚衡空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纷纷笑出了声。在这个不讲道理的绝望世界中,这帮无常识的二货简直是天赐的光芒。
那个黑甲的野武士就站在他们中间,带着拉风的墨镜,披着火焰般的披风。他得意地大笑道:“就该这样!既然取得了胜利,就要尽情欢笑!”
重明拔出自己的刀,向空处随手一斩。
刹那间波涛涌起,水面高抬,无可计量的海水消失,使得虚像之海顿时分断。凝如实质的刀芒竟然贯穿了大海,他在海洋中斩出一道望不到头的深壑!
海水狂躁地涌来,却因意气不得寸进。暴风带着白茫茫的光亮涌入,在海中形成一条宽敞开阔的光亮之路。他的动作随意至极,真的只是随手拔刀一斩,便足以撕破命运的桎梏。
那条路变作希望的光芒,引入疲惫而绝望的人们眼中,即使最沉默的人也在此刻高声欢呼。古力啵边笑边跳:“重明长官原来你这么强啊啵?!”
重明抹了把鼻子,洋洋得意:“笑话,早跟你们说了老子牛逼得很,是之前限制着没法大展身手!赶快点趁现在赶紧进路,晚了就把你丢到血原继续战斗。”
“不要啊啵!”古力啵惨叫一声,赶紧跳进道路里。凡德早早第一个跳了进去,在光中哈哈大笑。
以此一斩为界限,聚落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片。重明与雾中人们站在通道的对面,勇者们,战士们与芬芽则自然而然地步入通道中。楚衡空刚想赞一句重明长官好刀法,却见对方站在原处,没有动作。
“喂,重明!”
武士收刀,笑意难得柔和。
“长官可没有离开战场的道理。”他说,“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在里面等着我啊。”
清瑕眼尖,见到重明身后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赶忙叫道:“爷爷!”
“年轻人们就该去广袤的世界冒险。”思拉尔从重明背后跳出,笑眯眯地说道,“留在这个小小战场里的,有我们就够了。”
它都已经是雾中人了,基于天狱才可成立的生命,没有前往外界的资格。清瑕意识到这点,失落地放下手。思拉尔伸出小爪子,抚摸她橙色的发丝。
“出去以后,要注意身体,按时睡觉。不能老是管不住嘴巴,也要吃有营养的东西。”
“嗯。”
“要和大家打好关系,不要和朋友吵架。”老人温柔地嘱咐着,“或许会遇到不讲道理的事,但不能乱发脾气。和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总会把事情解决的。”
“嗯。”清瑕用力点头。
思拉尔抬起爪子,拍拍孙女的脸蛋,向他的孩子露出大大的微笑。
“想做骑士当然可以,就算想当享欲妖也无所谓。
不要去在意什么身份和种族。你永远是我们最骄傲的战士!”
“我会的,爷爷!”清瑕抹去泪水,向老人微笑,“我会变得更强!然后再一次,到天狱里与你一起战斗!”
被禁锢的潮水再次涌动,重明斩出的刀光开始流动。他向楚衡空笑了笑,转身走向天空,走向另一个属于过去的战场。雾中人们随重明的脚步远去,跟随着飘扬如火的披风。他在血色旋涡前高高抬手,食指指向高升的太阳。
“最后的长官命令!
自由散漫的家伙们,给我愉快地活下去!
第35届反抗军,全员解散!”
属于过去的人们踏入旋涡,前往另一个古老的战场。
海水淹没了他们的足迹,通向未来的道路开始流转。
勇士们踏入光中。
离开绝望的旷野,踏向希望的彼方。
(本章完)
(/bi/285454/172373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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