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雾中人
炊烟散去,灯火吹息。酒饱饭足过后,大家各自休息,宁静的聚落中少有声音,偶有马蹄声穿过树叶的缝隙。
清瑕跳过高矮不一的阶梯,登上通往海岸的小道。将踏上白沙时她脚步一停,在大树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啊,被发现了。”
“看到你偷偷藏吃的,就知道你要来这里。”楚衡空从树荫下走出,“建好了吗?”
“还没有……本来想埋些爷爷喜欢的东西,又觉得太浪费了。”
他们一并走向海滩,寂寥的风吹起白沙,海涛打在无字的碑上。许是伯恩法前几日工作的缘故,比起上次前来时,海边的坟墓又多了几座。
清瑕越过连成片的石碑,在海水没过脚腕的地方埋下石板,作为墓碑。她发了一阵呆,把先前留好的小块的食物供奉在碑前。
“爷爷虽然年纪大了,胃口也还可以。不过他体型很小,没法大口吃东西,所以总是把食物切得很小,喝酒也用小小的杯子。”清瑕说,“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这里了……虽然是大神官,但也和大家吃一样的东西。我觉得他会喜欢今晚的食物,就悄悄给他留了些。”
“挺好的。”楚衡空说,“这不算浪费。”
清瑕点了点头,望着海潮。很久之后她才开口,说得很慢,将脑中纷乱的思考化作言语似乎太过艰难,以至于要耗费浑身的力气。。
“我到现在都觉得有些不真实……爷爷死了,我们被围攻,我们杀出去,战斗,杀死温鹞……”清瑕喃喃自语,“短短几天内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快得像是一场梦境。我都来不及想太多的事情,就到了现在……”
她闭上眼睛,吃力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给爷爷立碑。我一直以为我会带着他出去,到旷野之外的地方……去他的家乡,或者书里讲过的那些漂亮的地方……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死。”
泪水从她的眼角滴落,滑过面庞。楚衡空握住清瑕的手,他知道现在的清瑕需要陪伴而非建议。等到清瑕逐渐平复情绪,他才开口。
“要向前看。”他说,“你知道悼念死者的方式是什么。”
“嗯。”清瑕擦擦泪水,将一小杯酒洒在石碑前。
“放心吧,爷爷。”她小声说,“我们帮你报仇了。我们还会继续战斗下去,一定,会将聚落的大家带出旷野。”
“好样的,清瑕!听到你这句话,爷爷就放心了。”思拉尔说。
“……”“……”
楚衡空缓缓下移目光,看见石碑旁边立着俩兔耳朵。毛茸茸的老爷子就站在坟墓旁边,俩大眼睛跟车灯似的使劲反光。
他从自己坟头摸了一小块披萨,像仓鼠一样美滋滋地啃着:“哦哦,这个饼很好吃!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爷爷,那个凉了,要热热才能吃。”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捎口热乎的。”
清瑕放出一丝血气,帮忙把供品紧急加热了一下。思拉尔用爪子捧起软乎乎的芝士,啃得一脸享受:“热的比冷的好吃三倍啊~”
“是啊,是这样没错。”清瑕点头,“嗯,嗯……”
她一把抓起老爷子,举在空中拼命摇晃:“爷爷?!!!!”
“呜呜呜呜呜!(要噎死了!)”思拉尔的爪子无助地摇晃。
“为什么?!爷爷复活了?!”清瑕边叫边笑,“爷爷你没死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你再不松手爷爷就要死第二次了!)”
楚衡空眼疾手快,一把将老爷子夺了下来,思拉尔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墓碑上,使劲捶胸口:“差点……就被饼噎死……”
“比起被毒死总是好的嘛。”楚衡空皮笑肉不笑,“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怎么说呢……”思拉尔挠着后脑勺,表情尴尬,“的的确确是死了。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又能动了……”
清瑕开始嘎嘣嘎嘣掰手指头:“老东西,三秒钟内不说清楚我就把你埋起来。”
“这孩子怎么突然回到叛逆期了?!”
清瑕二话不说抓起老爷子一阵猛摇,海岸上响起尖细的惨叫。楚衡空敲着刀柄,认真考虑着是否要加入严刑拷打的行列。
这时凶刀忽得震动起来,似一只被冒犯的愤怒的动物。楚衡空讶异地转头,听到男人不耐烦的喊声。
“打仗打傻了吗你们两个?连天狱边境的常识都忘了?”
重明懒懒散散地站在楚衡空之前的位置,似刚睡醒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在这里死掉的人,会变成雾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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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啊!”思拉尔挥出一爪,打在楚衡空胳膊上。爪尖刺出浅浅的血痕,但只片刻就消失不见。
老人盯着爪子:“真的没有效果了……就像幽灵一样……”
“幽灵是没办法吃掉四分之一个披萨的,爷爷。”
思拉尔感到新的忧虑:“那我以后说话你是不是全都听不见啊?”
“你说什么,爷爷?”清瑕大声说,“我听不清楚!你是想去蹦极吗?”
“你从哪里听到我说这两个字的?!”
“没问题爷爷,现在就带你去玩蹦极~”
清瑕微笑着掏出一串骨白色的锁链,思拉尔额头冒出冷汗:“清瑕,你冷静点听我说。爷爷也是今天才刚醒的,刚刚暂时没有出来是因为那个……气氛变得很不合适发言……这个你肯定也能理解的所以先把那个东西放下哦哦哦哦哦哦!!”
“爷爷飞得好高好高哦~”
小动物的惨叫声随着骨链远去,欢快的马蹄声紧随其后。楚衡空望着飞向聚落的老爷子的背影,发自内心地为其感到了一秒钟的高兴与同情。
重明幸灾乐祸:“他妈的活该。”
“我以为只有一部分人才会变成雾中人。”
“要么有思念在身,不愿离去,要么曾英勇作战,被天狱铭记。”重明说,“你在幽谷见到的那帮人属于前一种,大多是大战时期就死去的孤魂;思拉尔那小子是后一种,作为战士打了一辈子,怎也要留下看个结局。”
楚衡空点点头,思拉尔的做派让他想起了另一群人。
“现在第28届新人全员到齐了,是吗?”
重明瞥了他一眼,略感讶异。
“后一种雾中人就是研究员吧?”楚衡空接着说道,“从第1届到第34届……所有人其实都没真正‘死去’,他们依然在你的手底下活蹦乱跳。那些研究员叫你老大,是因为你以前就是他们的长官。”
重明笑了:“不算全齐,每届都有人到更上层的天狱去,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
“这个雾中人的机制还挺体贴的。”楚衡空说,“不像天狱这地方的风格。”
重明侧目,望着海岸上一座座无字的墓碑。
“新人本来就是世上最倒霉的货色……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地方,莫名其妙地去和外道战斗,最后莫名其妙地死。本该在上个时代就要结束战争却要由现在的年轻人们去了结,于情于理该做些补偿。”重明说,“我只能尽力去记住他们,除了这个我什么也做不到。”
“哪有,你前几天还救了我们一次。”
“攒了几百年才攒出一刀,打完人差点出去,你以为还能有第二次?”重明嗤笑,“亏你小子拔出了刀,我才有点说话的力气。数百年来35届战士,你楚衡空算是最出色的一个。”
楚衡空拍拍重明的肩膀,想说他不容易。如今他的感知力今非昔比,手掌一触便可大致掌握对方的状态。此时的重明骨骼中空,肌肉脆弱,心脏犹如爆发前一刻的炸弹,比起凶刀回忆中的状态简直好了……
那么一点点。
楚衡空当场怔住了,这那一瞬间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薄膜破碎了,让他首次跨越迷雾认知到对方的状况。他感觉自己在拍一个纸壳子,随手一碰就会在地上碎成沙尘。那个野武士的躯体千疮百孔,他根本就没比凶刀思念中强上多少!
“你现在都还是重伤状态?”
重明一脸莫名其妙:“哈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受伤了。”
楚衡空指着腰间的凶刀:“别扯淡了我经历过的好吗?”
“你经历过怎么还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上去都完全没理解对方在说什么。然后重明明白过来。
“啊……你理解错了,那个不是伤。”
他敲着太阳穴,一字一句地说:“老子平时就这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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