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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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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凫子去哪了?”
    小镇西部,近海沙滩。
    大海风平浪静,浪潮无休止地翻涌,将珍珠般的虚像抛起又融化。启苏背对着海岸,正用短杖在沙子上绘制阵法。她的身后摆着蜈蚣的足、狐狸的毛与影巨人的铠甲,已齐全的传送阵材料。
    “谁知道?又在什么地方看书吧。”启苏不以为意,“比起这个,你还是快做准备比较好。传送阵就要完成了,该走啦该走啦。”
    楚衡空静静看着她,凡德也一言不发。启苏埋头专注于阵法,正巧避开了两人的注视:“这片沙滩从前是接引潮流的‘港口’,构筑阵法的速度非常~快。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们想不到吧?这可也是我们神国才有的高妙技艺……”
    启苏如往常那样自满地夸耀了一句,但没有回应。她抬起头,楚衡空仍站在远处,无表情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微微侧目规避对方的视线,笑着说:“搞什么啊你们?不会是还在惦记着秘文珠吧?我这次真没时间做了,等以后遇到厉害的工匠你们再——”
    “湘凫子去哪了?”
    启苏沉默片刻,慢慢抬起头来。杀手的视线像一对利剑扎向她的双眼。
    “湘凫子负责组织镇上活动,他每天早晨第一个去广场,讲诗结束后最后一个离去。他负责打理龙神像,也负责照看那块木板,因为他是镇上为数不多的文士,要负责替其他目不识丁的镇民写委托书。他的爱好不多,除去在屋中读书便是打理花草,因此活动之外他鲜少离开家门,除了写委托便是来教堂看我。”
    他的描述平实但准确,这样的叙述来源于细致的观察。就像杀手潜藏在人群中静静观察目标的一举一动,在记事本上用寥寥数语写出一个鲜活的人类的生活。只有这样他才能掌控目标的心态,才能推测目标的思路,才能比其他人更先一步察觉目标的异动。
    “这样的人不会突然消失,在这个所有人都无法离开的小镇里,也不可能有外出一说。”楚衡空第三次强调,“告诉我,湘凫子去哪了?”
    短杖插进黄沙,像一根拐杖撑住小小的女孩。启苏侧目规避着他的注视,笑容中带着淡淡的悲伤。
    “湘凫子心满意足了,去他该去的地方啦。”女孩轻声说,“我们都很谢谢你……所以不要再问了,快准备出发吧。再晚些的话……”
    “再晚些又怎么了?!”
    启苏退了一步,突如其来的暴喝令她吃了一惊。她做好了被杀手怒斥的准备,可那暴怒的声响来自眼魔。凡德的躯体微微颤抖,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这时候却真的动了怒气,像是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用含糊不清的话糊弄过去,你当我们是傻子吗?!”凡德怒声道,“昨天才把蜈蚣拖回来今日湘凫子就失踪了,傻子也能看出来其中的关联!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藏着掖着的古怪,那座山是你们从前的洞府,那狐狸用的就是你启苏的秘术,那些机械全是被红眼睛支配的东西……你们是被关在这镇子里的!像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攥紧了短杖,声音冷淡:“璎石镇不欢迎你这样不讲礼数的客人,速速离去!”
    “去往何方?”楚衡空踏前一步,“你们是说过让我离开,可你从未承诺过助我归城。”
    他一言道破关窍,启苏顿时不言语了。楚衡空问道:“是你不愿意?还是你做不到?”
    “去哪里都比这里要强……”
    又是这种表情,像每个难搞的小孩一样自以为是又自垂自怜,傲慢得让人直想握紧拳头。楚衡空耗尽了最后的耐心,他猛得提高声调:“幽冥神国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什么都不说,让我们怎么帮你?!”
    启苏愤恨地盯着他,泪水从眼中落下,却未能打湿沙尘。她使劲抹了把眼睛,用力推了楚衡空一把。
    “这个一切皆已结束的死地,早已经没有什么忙可以帮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快走吧!再不走,你也要死了!”
    她哭得那样伤心,晶莹的泪珠未来得及落地就散去。泛红的眼中看不出委屈,却藏着哀悼般的深深的绝望。楚衡空无言以对,他不擅长面对女人和小孩,他也没有办法再去逼问一个哭泣的孩子。他最后只能沉默地转身,让未出的郁气结在心底。
    他们走回璎石镇,镇中居民均走出门户,似是早有所料般等待着。镇民们均挺直了身板,眼中带着骄傲的沉默。楚衡空一时气得想笑,他觉得这帮人好似长了腿的墓碑,打定了主意要死在这里。
    “这地方全是精神病!不知好歹!”凡德在他的衣兜里狂骂,“以为老子猜不出来吗?不就是死了吗?我就不明白了,成鬼了到底有什么丢人现眼的?!”
    凡德说得他自然也能想到。不吃不喝能行能走,无法离开一定范围,这样的生命他此前早就见过。无非就是孤魂野鬼,无非是已死的魂灵。但在这混乱的森罗秘境,这等事又有什么好遮掩的?
    这帮神国人到底骄傲成了什么地步,连成了鬼都不好言说?
    他的脚步一顿。他想起湘凫子昨夜的大笑,想起那书生在篝火中狂喜高歌。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一只早已死去的鬼如此开心?那虫子不是他的仇敌,不是他的对头,那他究竟在高兴什么?其他人又在高兴什么?
    记忆中的湘凫子在火旁狂舞,他高瘦的影子在火光下摇曳,像一条蜷曲的长虫。楚衡空的怒意忽然消失了,他感到背后一凉。他告诉自己这种联想毫无根据,没有道理,可他又想起了另一件委托。是那个狩猎蜘蛛的男人。带着头巾的汉子。他意识到从那一天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镇民了。而沿海的渔民常带头巾。
    ——用网捕鱼的渔民,像不像一只蜘蛛?
    镇外的野兽。镇里的亡灵。不知所云的鉴定文。断断续续的思念。自来到神国以来的种种见闻在心中闪过,难言的恶感在胸中翻涌。楚衡空飞快地跑过小镇,他来到教堂前用力推开大门,铁门分离的噪声在空空的教堂中回响。
    伯恩法修士站在黑暗中,不言不语,无喜无悲。
    “那么,你来了。”修士言语缓和,“楚先生,你还是没能遵守约定。”
    “是你在昨夜先对我动的手。”楚衡空冷冷地说,“告诉我,伯恩法。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小镇。”
    只有这个人。在这个满是亡魂的小镇中,只有这个异教的修士是与众人不同的异类。伯恩法必然清楚实情,必然了解真相,若非如此,昨夜他不会出手遮掩湘凫子的去向。
    “你想要得知的真相,你企图知晓的隐秘,在当今都已失去意义。然而,消磨这份无用的时间,正是我的使命。因而我乐意效劳,我乐意讲解,请随我来吧,异乡的来者!”
    伯恩法笑着合掌,踏出一步。楚衡空忽感眼前晕眩,在这一步落地时,他们竟已从小教堂内来到了璎落山脚。伯恩法拿出随身的教典,泛黄的书页一页页翻开,山上的迷雾随之氤氲,那光滑如玉的山壁上凭空生出一条长阶,似天梯般自山脚直通山顶。
    楚衡空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他觉得这像是造物,但又隐隐觉得不对。但他知道有人明晓真相,兜里的凡德正在发抖。事已至此他索性跟上伯恩法,修士边走边翻书,颂声在屋中飘扬。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睿智的龙成为了神明。祂在地上建起神国,教授国民生命与世界的奥妙。于是神国中人博学好礼,于庇佑下发展出壮阔的文明。”
    迷雾随颂声翻涌,雾中生出色彩与声音,演作曾经的故事。楚衡空看到了一颗盛开的樱花树,树顶上有紫色的神龙悠扬高歌。神树的枝丫延伸到国土各处,给予人们知识与力量。神官们站在玉雕的龙神像下,向各方而来的宾客讲解经文,又以丰厚的食物款待来宾,彰显神明上国之风。
    那些神官中有一位绿发的女孩,年纪虽幼却聪慧伶俐。她是令众多尊长也赞许的天才,她的升变让偏僻的故乡也蒙受荣光。
    “然而,繁荣宛若梦幻泡影,盛者必衰乃尘世常理。人间浮华只需一瞬便将泯灭……”伯恩法翻过下一张书页,“只需渺然一瞬。”
    视角拉远,他看到一位渔民遥望着海洋。鱼类奔逃,虚像哭泣,远离神国的海洋中,升起阴寒冰冷的巨影。在仿若悲鸣的风声中,虚像之海骤然分裂,不可计数的海水消失,化作虚无的空洞。影响整个世界的剧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
    从那一天开始,海边再也打不上鱼了。
    从那一天开始,空想恶魔们疯狂地冲击国土。
    从那一天开始,再无人能依靠航线访问幽冥神国。
    而在大空洞出现不久后,前线战况崩溃,钢铁之外道自天上降临。
    于是,神树在火中焚毁。于是,龙神在光中凋零。冰冷的巨物在火光中前进,杀戮一切生灵。绝望的国民妄图依靠神明的余辉,然而被污染的神道引发了绝大的灾祸。
    “死者无法安息,它们的魂灵被束缚在这片死去的土地。而那早已饱受苦难的尸体……”修士闭目,“则在绝望中,化作无智的尸骸。”
    视角再一次回到偏远的渔村,此处早已在战火中备受蹂躏。曾经精巧的城镇被器械封在山中,一度昌盛的文明因战乱毁于烈火。纯白的钢铁碾碎神官,破坏神殿,一视同仁地绞杀无辜的生命。那些未寒的尸骨因污染而歪曲,膨胀,带着生前的力量异化为丑恶残暴的魔物。
    与钢铁争斗的勇士,变为沉默的巨人。
    死于铁蹄下的书生,变为丑陋的蜈蚣。
    以一己之身保护镇民的神官,在战火中痛苦地翻滚,其尸身化作玉般洁白的狐狸,匍匐在机械之前。
    它们的尸骸被机械操控,化作铁血无情的兵器。异兽在哭嚎声中向更多无辜者挥爪。它们的瞳孔闪烁赤色的光。小神官的亡魂依附在自己的苦杖上,她来到樱龙神像前,用尽最后的资源制造了法阵,护住镇民们的魂灵。
    而后修士到来,迷雾出现。亡魂们藏在山后,躲在雾中,不敢越雷池一步,等待着终将到来的消亡。
    “地上神国,人间炼狱。”
    故事讲完了,他们也站在了山顶上。伯恩法修士合上了书本,周围的迷雾随之散去,缩入那泛黄的书页。
    这片迷雾本就是他制作的,用于在废土中遮掩这小小的石镇。楚衡空无言遥望,他第一次穿透迷雾,看向山对面的世界。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山对面什么也没有。
    空洞。深渊。空无一物的死地。大地已被挖空了,深不见底的巨洞向所有方向蔓延,几乎将至地平线的彼方。天空中没有气流,迷雾散去的一刻就感到窒息,连空气都被消磨吸收。无边无际的深黑中,唯有一线洁白闪耀。
    那是一只纯白的鼎,漂浮在空中的古朴祭器。巨鼎正中睁开一只血色的眼瞳,向他投来无一丝感情的,冷漠的杀意。
    “现在,你得到了满足。现在,你知道了真相。”
    伯恩法修士转过身来,笑容似是嘲弄,又似是哀悼。
    “这就是神国覆灭的始末,此地一切悲剧的源头。你妄图挑战的‘罪魁祸首’,是只手覆灭神国的最强外道。
    “其名为不败的究体真械,蹂躏万界的真理帝国!”
    (本章完)
    (/bi/285454/17237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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