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道:“到这无人的地界,江大人就不怕本王与这案子有什么要紧联系,在这里取了江大人性命,让此案就此了结吗?”
江起闻平静道:“取下官性命,并不能让此案了结。”
我又道:“可如今知案情进展的人不过你我。江大人若死,本王也并不觉得还有谁敢像江大人这样毫无顾忌地接手此案重新查下去。”
“殿下若真想杀了下官,大可不必跟下官费这么多话。那柳府的密室是殿下发现的,殿下如若真跟此案有大的牵扯,在一开始便不会帮下官尽心查探。故下官怀疑,殿下并未参与此案,但殿下,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
“……”
江起闻凝眸看我,“殿下一早就知道黎垣已死,昨日在殿中不过是为幕后之人遮掩。殿下将林修撰遣走,是因为殿下也忌惮这幕后之人。能让殿下忌惮——此人,是太子?”
我肃道:“江大人,你可知自己说了什么?”
江起闻道:“下官知道。”
我捏了捏眉心:“江大人,你是本王见过最胆大妄为之人。”
江起闻接着道:“因为下官知道殿下是大度之人。”
“得了,这些戴高帽的话就免了。”我道,“既然此案已发展到如今境地,那本王就告诉你,本王确实知道黎垣已死,但本王也同样告诉你,太子并未参与舞弊一案。此案,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殿下这么说,下官便明白了。实际下官在这里问殿下,是因为下官,也不知有没有能力再往下查去。”
我一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什么?”
“不瞒殿下,下官自接手这个案子以来,每一步都像走在悬崖边上。一个不慎,摔下的便是万丈深渊。拉殿下入局,也是下官在赌。可如今黎垣、高晟、柳文崖已死,有了高晟的账本,其余考官也难逃问责,那些考生的冤情早已得到了伸张。至于剩下的真相,听殿下今日这番话,已印证了下官心中猜想。”
“有些未能昭彰的事,即便下官将自己折了进去,也未必能溅起什么水花,下官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下官尚有许多心愿还未达成——”
江起闻摇头笑道,“下官怕死。”
我道:“……江大人是聪明人。”
“下官其实也在犹豫,若非殿下今日将林修撰支走,下官也不敢与殿下赤诚相见。”
跟聪明人打交道,他要是跟你一边,那么就很令人放心。要是不跟你一边,那么就很麻烦。他这样说,我又得揣摩揣摩。
揣摩完,我道:“江大人既然已打定主意要让此案到此为止,为何还要查黎垣最后的去向?”
江起闻道:“顺天府转送的案子,不应该查吗?”
原来是做做样子。
我正要放心,又听得他道:“不过下官也很是好奇,黎垣究竟为什么要来这文台山。既然来了,殿下不妨与下官一起去看看吧。”
***
入了山,进了寺,我二人先用了一些斋饭。吃饱饭,江起闻又去一一询问寺中僧人。
他禀明了自己身份,寺庙里面其他人就都被赶了出去——也不能够叫赶,所有人听到命案两个字,马不停蹄就都下山了。
我与黎垣会面那处,本就是个隐蔽的小屋,进去也是走的小路,可能见到的人,从前也都打点过,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先前江起闻从我一句话中便猜出了我知道黎垣已死,叫我又生了几分忐忑。
江起闻一连问了许多人,要么是没有印象,要么是说此处香客甚多,如江起闻所描述之人实在是不胜枚举。
我二人于是便准备打道回府了。走了没几步,江起闻却停住了脚。
我也随他停住了脚。停脚之处没有草木遮掩,唯见嶙峋山石,潇潇风声,俯眼而观,尽是巍峨青山,茂盛花木。
“江大人?”
江起闻目光从远处收回,伸手往山下一指。
“殿下,这儿有一条河。”
我点头道:“是有条河。”
还是条又大又宽的河。
“先前来的时候,下官一直在想,黎垣当真是在这儿遇害的吗?杀人者若要抛尸,为掩盖行迹,往往会选择就近处理。可这附近却并没有河流……现在下官才发现,这河在这山的背面,从下官方才上山的方向,是看不见的。”
“江大人是怀疑杀人者将黎垣尸体抛进了这条河中?”
“不错。”江起闻道,“黎垣大老远来此处,若杀人者是尾随黎垣而来,一路上那么多密林小道,为何偏偏选在此处动手?除非,黎垣来此处并不是为了礼佛,而是与那杀人者有约。碰头之后,那人才痛下杀手。”
“……”
江起闻转过头来,打量着道:“殿下莫不是也知道黎垣来此赴约之事?”
“……”我道,“江大人,有时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
江起闻垂下头笑。
“下官明白了。殿下,请吧。”
我二人又接着下山,走着走着,我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若黎垣在会试之前就与我二哥勾结,那我在吴州与他所通书信,他是否也转述给了我二哥?更甚至,我的那些密信,就握在我二哥手里……
这信若到了太子或者父皇那里,便是有造反夺位之嫌……怪不得段景昭能这么放心与我合作,他捏着我的把柄,我又怎敢出卖他?
他若掉下去了,我又焉能只在岸上看着?
***
江起闻不敢细究此案,但黎垣的尸体才转入大理寺没多久,也不可能草草结案,如此又拖延了些时日。
某日,我正在府中练剑,一婢女上前通报,说有大理寺的人前来求见。我便收起剑,换了身衣裳去了前厅,发现来人却并不是江起闻。
“见过晋王殿下。”那人躬身行完礼,从袖中掏出一块用丝帕包着的物件,又当着我将那丝帕打开,“卑职奉江左少卿之命,特来还殿下私印。”
我二哥在翰林院果然有眼线,上回他来我这里打探了情况,我虽然是答应他了,但是大理寺的案子内情不便跟外面的人说,所以案情结束一直都没有给他传过什么信,倒是他传了封信给我,说江起闻拿我的私印作抵,在文涵阁里面调了许多昔年科举的考卷。
他盯江起闻很紧,传话给我,大概是想要跟我通气,看此人会不会阳奉阴违,背地里把我给卖了。
看起来他已信了我八成。
我自然说这些都是查案需要的,江起闻没有出什么岔子,免得他疑神疑鬼,多生出来不必要的动静——反而耽误结案。
我接过那印章放入怀中,留他喝茶,他却推辞了,说还赶着回大理寺办事。好几日没见着江起闻,也不知这案子如今是个什么状况,我便顺道跟他一起去了大理寺。
江起闻办案的地方我上回已经去过,此次是轻车熟路。门是半掩着的,我轻轻叩了两下,没听得回应,将门一把推了开。
只见江起闻伏在案前,正着急整理着一沓卷宗,见我进来,赶紧放下卷宗,倒扣过来盖住所有案卷,站起身行礼。
“见过晋王殿下。”
不知为何,他神情似乎有几分慌乱。
“殿下怎么来了?”
“自是来看看这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
江起闻思忖一番,道:“柳文崖和高晟的罪名已定,其余几位参与的官员也都已认罪,自述曾收受高晟银两,帮他调换试卷。”
我惑道:“先前不是还审不出什么吗?”
江起闻迟疑道:“先前不肯说,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大理寺不敢对朝廷命官用刑,如今有了高晟的账本……总之,坦白从宽,几位大人都纷纷招了。”
我道:“如此看来,倒还算顺利。”
江起闻沉声道:“黎垣的尸首,已被东宫认领走了。仵作在高晟指甲之中发现了毒药,证实他是服毒自尽。至于柳文崖……柳夫人来大理寺自首,说柳文崖那夜出门喝酒之前就跟她坦白了舞弊之事,因害怕事情败露连累家人,遂才跳的湖。”
得,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个凶手。
江起闻慨叹道:“此事真是处理得干净。”
“江大人不必自责,此案能查到这种地步,全靠江大人一番热忱,如今总算是要结案了。”
江起闻摇摇头。
“尚未。”
“此话怎讲?”
“虽是定了罪,但具体如何量刑,还要看皇上裁定。”江起闻语气一顿,“几位考官,包括柳文崖在内,均是我朝栋梁,柳文崖是主犯,其余几位是从犯,加之有朝中有多位官员为狱中的几位考官求情,如何量刑,皇上仍在犹豫。”
又过几日,判决的文书下来,说是圣上容情,念过往劳苦,判处几位考官发配边疆,受贿所得充入国库,其余参与者、失察者悉皆按罪量刑入狱。
江起闻为几位落榜试子出头,不惜得罪朝中数位大官,至今日案情水落石出,名声已传遍了半个临安城。
***
“江大人,恭喜。”
此案了结,江起闻办案有功,从大理寺左少卿直升为了礼部尚书,官居正三品。补了已发配边疆的副考官,原礼部尚书徐事垣的缺。
江起闻站在城墙之上,将目光从城门口缓缓驶出的押送队伍中收回。
“托殿下的福。”
我上前一步,朝城墙之下望去。
昔年的几位大员,皆身着囚服,手带镣铐,蓬头垢面。或因上了年纪,步子也迈得艰难,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其余家眷,忍不住啜泣,走走停停,叫押送官兵一通斥骂鞭笞。
我道:“江大人可是觉得妇儿无辜。”
江起闻一脸平静,“既享了这富贵,又何谈无辜?这些家眷不事生产,却衣锦绣食膏粱……既依附他人而生,便早该做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准备,如今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我道:“可是,出生何处,嫁给哪户人家,又岂是她们能够左右的?”
“下官在大理寺当职八年,经手之案数千,”江起闻收回目光,“人人都爱话自己是身不由己,可律法如此,处处容情,则处处都是冤屈。惩罚太轻,则总有人以身试法,长此以往,法之威严何在?殿下心善,但有时,恶未必不是一种善。”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如今他这样说,却忍不住继续道:“江大人所言之善,是大善,可本王觉得,大善之下,那些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人,便只能在人世之中受尽飘零困顿之苦,又岂言公平?”
江起闻道:“可这世间本无公平。有人因战乱妻离子散,有人生于太平,一世安稳。这些受牵连的家眷,本就享过半世荣华,比世上那些穷苦百姓,生来已不公平太多。人间荒唐事,下官多年来已见过许多。”
江起闻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穷未必是善,富未必是恶,可富贵总是少数,富若为恶,则引万民之怒,大多数人生来已苦,喜欢权贵跌落沉泥,方才除了口恶气,才愿接着埋头过苦日子。为朝臣,则依朝纲,朝纲如此,下官引为圭臬,不疑半分。”
律法朝纲,也不过是为天下安稳,落在个人身上的赏罚权重,有时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说得倒也没错。
只是……
“江大人这样说,让本王觉得你心中有恨。”
江起闻道:“下官差点被人摘了脑袋,不恨才怪了去。”
我失笑:“本王失言。”
“只是下官自入职大理寺以来,兢兢业业事必躬亲,唯恐疏忽以至错案,如今却因这错案高升,往日劳苦反倒成了荒唐,时也,运也……”江起闻声音放缓,说着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命也。”
我道:“江大人的劳苦,父皇一直看在眼里。人事已尽,江大人此番高升,是水到渠成罢了。”
他道:“是托殿下和林修撰的福。”
我笑道:“是林修撰托江大人的福罢。”
林承之此番被借调进大理寺,协助江起闻一同破了这科举舞弊案,江起闻在奏折上多夸了他两句,说他有断案之才,加之左相杨兆忠一力举荐,我父皇便直接将江起闻这缺让给了林承之坐,连跳两级,实在好运。
江起闻闻言一笑:“殿下说得不错。下官等下便去找林左少卿讨酒喝。”
他叹了口气,有些意味不明地接着道,“林左少卿初入朝堂,皇上亲赐御笔,又得殿下青睐,如今连杨相都不吝夸奖,可谓是平步青云,委实令下官妒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