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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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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话的两个人,一个叫何仲,一个叫郭茂德,都是大理寺的推丞。郭茂德,也就那个年长一些的,与唐宏升是同乡好友,二人往来甚密。

    唐宏升死前两天曾跟郭茂德一起喝酒,无意间说了这么一句,两天之后,人就死在了慕芳楼里。

    慕芳楼,也就是贺栎山常去的那家青楼。唐宏升死在夜里,老鸨报了官,顺天府的人查看一番,发现唐宏升的身上有大理寺令牌,也不麻烦将尸体带回去了,将楼暂且围了起来,翌日一早通知了大理寺过来查案。

    大理寺的人将目击众人都带回去问了话,那晚陪唐宏升的姑娘说,唐宏升吃完菜没多久,忽然就喘不上气,嘴巴歪斜,口流涎水,踉跄几步,圆瞠的双目中留出血泪,就这么断了气。

    仵作查验尸体,发现唐宏升瞳孔散大,体表也无外伤,确像是中毒而亡。

    我虽具体记不清是哪一天去的甄味阁,但林承之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是初九。

    只是既为查案,还应当谨慎一些,林承之当日曾来我府上一趟,府中那么多人,总归有记得清日子的,我于是将何仲和郭茂德带回了府,由他们去问。

    问完,郭茂德沉着张脸,何仲倒像是松了口气。

    我道:“两位大人问得如何?”

    何仲道:“确实是上个月初九。”顿了顿,“今日叨扰这般,实为公务,还请殿下见谅。”

    何仲中等身材,三十年纪,一张脸却仍是饱满圆润,五官仿佛都陷在肉里,即便不笑,也看上去和善憨态。

    我看他是两人里面好说话的,冲他道:“二位为查案奔波辛苦,本王配合是应当的。时候不早,不若留在王府吃个便饭,二位意下如何?”

    郭茂德言称有事,忙不迭走了,何仲纠结一番,留了下来。

    酒菜上齐,吃了几筷子,我琢磨着该详细问问此事了,遂道:“何大人,唐寺丞说林左少卿该死,可见是有些仇怨,可林左少卿才去大理寺没几个月,如何能跟唐寺丞结仇呢?”

    何仲放了筷子,面露纠结,似有些不好开口。

    我道:“何大人但说无妨。”

    何仲叹了口气,道:“殿下可还记得上一任大理寺左少卿?”

    “本王怎会不记得,江起闻。”我道,“上回那个科举舞弊案,父皇还叫本王去助他破案来着。”

    “大理寺一共两位少卿,右少卿年事已高,升迁无望,若不出什么意外,怕是要在这位置上待到告老还乡了……”

    何仲顿了顿,接着道,“江大人的能力,我等都看在眼里,但江大人不升迁,几位寺丞也坐不上那个位置。江大人任左少卿六年,唐大人却当了十二年的寺丞。几位寺丞当中,当属唐寺丞资历最老,办案能力最出众,江左少卿也对唐寺丞十分看重……”

    科举舞弊案告破,江起闻受到提拔,按照常理,应该找大理寺下一级的官员补缺,江起闻再为唐宏升美言几句,下一任大理寺左少卿就落到了唐宏升头上……

    可这官位并没落到他头上,甚至没落到大理寺的人头上。

    我道:“你说是,唐宏升嫉妒林承之顶了他的位置?”

    何仲将头重重一点:“唐寺丞待了十二年,眼看就要升迁,林左少卿却突然……唐寺丞嘴上虽没说,但自林左少卿上任以来一直对林左少卿不假颜色,我等都清楚他心里不是滋味。”

    何仲停顿一下,不知为何抬头观了我脸色一番,又解释了一句,“林大人风华正茂,正是年轻当干的时候,还不知要在这位置上待多久,唐寺丞心中有怨气也是自然的。”

    林承之岂止是年轻当干,他还没当几年官,机缘巧合破了个案子,却压在了大理寺一帮老人头上,任谁都觉得不服。

    可当官,当朝廷的官,都是为天子办事,最顶上那位乐意把什么官给谁当,全看那位掂量出的分量,熬不熬得出头,有时还真是无理。

    “可依你这么说,是唐寺丞怨恨林左少卿,唐寺丞死了,却为何怀疑到林左少卿头上来?”我疑惑道,“林左少卿是唐寺丞顶头上司,唐寺丞与林左少卿不对盘,也应该下不了什么绊子,林左少卿有什么理由要除掉唐寺丞呢?”

    何仲摇了摇头。

    “下官从未怀疑过林左少卿。”

    “是郭推丞。”

    “郭推丞跟唐寺丞是知交好友,唐寺丞死了,郭推丞心里不好受。郭推丞联想唐寺丞说林左少卿是该死之人,觉得二人定有什么大的仇怨,便怀疑林左少卿杀人灭口。可依我等看,唐寺丞不过是嫉妒林左少卿,喝酒时随口说漏了嘴。然而郭推丞非要往这条线查去,下官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何仲小心翼翼道:“今日请殿下过去问话,也是郭推丞一意孤行,委实不是下官本意,还望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我道:“无妨,二位大人都是为朝廷奔波,本王理解。”

    又是吃菜喝酒,喝完酒,望向手中空杯,我脑中忽然有什么闪过。

    若是常人也就罢了,郭茂德可是大理寺的推官,他断过这么多案子,仅凭一句无心之言,缘何要这么咬定林承之?况且……

    我侧首望向何仲:“何大人,唐寺丞是在慕芳楼中毒而亡,最有嫌疑的,难道不该是慕芳楼的人吗?”

    何仲又放了筷子,身子坐正几分,道:“殿下可知,顺天府通知到大理寺的那天早上,是谁出面去查的慕芳楼一案?”

    看他眼神严穆,我不由也严肃道:“谁?”

    何仲道:“林左少卿。”

    我怔了一瞬,继而才问道:“林左少卿是大理寺的人,大理寺查朝廷命官的案子,有哪里不对?”

    何仲道:“确实没哪里不对。可那天本不应该是林左少卿出面。”

    我道:“此话怎讲?”

    何仲道:“那天顺天府的人传话到大理寺,本该由郭推丞去查看现场,可林大人听说死的是大理寺的人,有些震惊,刚好那日唐寺丞没有来当职,林大人接过顺天府搜出来的令牌一看,心里明白了七八,没有告诉郭推丞,亲自带人去了慕芳楼。”

    我道:“林左少卿没有让郭推丞去?”

    何仲点了点头。

    我猜测道:“会不会是林左少卿知道郭推丞和唐寺丞的交情,担心郭推丞去看了尸首难受,故才瞒下了此事?”

    何仲讶然道:“林大人正是如此解释的。”

    他叹了口气,道:“可是郭推丞并不相信林左少卿的说辞。林大人官居高位,手中堆积案件众多,若是事事都惊动到他,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郭推丞觉得林左少卿不怕麻烦将此事揽过去,是为了遮掩什么。”

    我道:“何大人这样说着,令本王觉得不是唐寺丞跟林左少卿有过节,反而像郭推丞跟林左少卿有过节。”

    “下官也觉得他有些过了。哎,郭推丞每回办案,都说他有什么直觉,这回直觉在林左少卿身上,下官也说不通他。”

    何仲话锋一转。

    “唐寺丞死在青楼,此事本就不光彩。有时顺天府查案子,查到有官身的人身上,案子便移交大理寺了,顺天府的人白忙活一通,线索证物全交了出去,便觉得是大理寺抢了顺天府的功劳,遂跟大理寺很不对盘。此事一出,顺天府更轻看我等几分,说唐寺丞青楼招妓,知法犯法,去了大理寺的颜色。这案子被顺天府盯着,大理寺要不赶紧抓出凶手,怕更被顺天府的人捏住话柄,着急之下……将慕芳楼的人严刑拷打了一番。”

    我问:“如何?”

    何仲道:“有一个招认了。是慕芳楼的厨子,他说自己将毒药下在了菜里,唐寺丞是吃了他的菜才毒发的,可是,那天在包房吃了菜的不止唐寺丞一人,还有陪唐寺丞的姑娘,那姑娘却并未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况且这厨子跟唐寺丞无冤无仇,没有杀人的动机,不该是凶手。”

    我道:“有意思。屈打成招,大理寺又不认了?”

    “大理寺查案向来讲究证据,不冤枉无辜。”何仲讪讪说了这样一句,立马正色道,“其实林左少卿领了唐寺丞的尸身回大理寺,大理寺便炸开了锅,郭推丞后来又去找了林左少卿,要将这案子接过去。林左少卿没柰何,只好将案子交给他主理。”

    “慕芳楼的人被关了太长时间,一些恩客和亲属上大理寺闹,说大理寺冤枉无辜,林左少卿得知了此事,去了地牢查看,回来后将郭推丞责备一番,不让他再主审此案了。”

    祁桁此人最是心软,他见了那些遭受刑讯之人,必定心生不忍……也不知他升迁到大理寺任职,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然后呢?”收回思绪,我道。

    何仲道:“然后林左少卿亲自审理了此案,结合之前的供词,断定慕芳楼的人都没有作案的可能,将人都给放了。”

    我讶然道:“那凶手……”

    何仲摇头苦笑:“凶手自是没有找到。要是抓到了凶手,下官和郭推丞今日也不会来叨扰殿下了。”

    我又有些疑惑了:“既然林左少卿主审了此案,何大人和郭推丞这又是忙的哪出?”

    何仲道:“实则在林左少卿之前,郭推丞有一个更怀疑的对象,那便是当晚在房里陪唐寺丞的女子——紫蓉姑娘。仵作推断唐寺丞是中毒而亡之后,大理寺便将那晚唐寺丞包房内的酒菜和食具都带了回来查验。毒并非像厨子说的下在菜里,而是下在唐寺丞的酒里。”

    我道:“酒里?”

    何仲道:“确切的说,是唐寺丞的酒杯中。大理寺养的耗子,唯独舔过唐寺丞酒杯之后咽了气。而其他酒菜器皿均没有异常,想来是下毒之人直接将毒放在了唐寺丞的酒杯之中。故那酒饮尽之后,杯壁上仍残留着毒液。”

    我点了点头:“照你这么说,确实是紫蓉姑娘最方便下手。”

    何仲皱着眉头叹一口气,道:“可紫蓉姑娘就是不招。据紫蓉姑娘说,唐寺丞对她十分宠爱,称要给她赎身,娶她作妾。她对唐寺丞也是一片痴心,如何会杀了他?那老鸨也作证,唐寺丞确实曾提过为紫蓉赎身的事。如今唐寺丞死了,紫蓉也很是伤心。此案停在这儿查不下去,郭推丞撬不出什么,一直耽搁着,故才有那些恩客上门闹事。”

    我恍然又点了点头。

    何仲笑得更苦了:“林左少卿一接过案子就将郭推丞看准的凶手放了出去,郭推丞很是生气,再联系唐寺丞说过的话,便觉得林左少卿也像是凶手了。”

    他接着解释道:“郭推丞觉得,那晚应当是林左少卿下的毒,大理寺夜里无人当值,林左少卿算好了顺天府会在第二天早上来大理寺寻人,他将此案揽下,第一个去到现场,是为了封紫蓉的口。紫蓉没有杀唐寺丞的动机,可她那时离唐寺丞最近,说不准见到过下毒之人,林左少卿一去,紫蓉肯定不敢开口了。”

    我禁不住将他打断:“这未免有些荒谬了。”

    当年祁桁是整个书院学问最好的学生,山主推举他免试,他本是实至名归。然而他却私下去找了山主,让山主将这唯一一个名额给了杜英睿。名榜张贴出来,遭那些看不惯祁桁的人好一番挤兑奚落。

    我心下不服,去找山主理论,方才知道这名额竟然是他自己让出去的。

    他这种做好事不留名,以德报怨割肉喂鹰的活菩萨大圣人,怎么可能有这些算计?

    “是有些荒谬。可那毒确确实实是下在酒杯之中,而离酒杯最近的只有紫蓉,再则,若是外面的人要下毒,酒具送到了房里,谁知道喝的人是谁?故下毒之人一定知道喝那杯酒的是唐寺丞。而且……”何仲压低了声音,“那晚包房桌上的酒杯,一共有三支。”

    我道:“难道包房里一共有三个人?”

    何仲道:“紫蓉姑娘说,那晚唐寺丞似乎是要等什么人来,但那人还没来,唐寺丞便中毒身亡了。”何仲神情肃了肃,“但郭推丞并不相信紫蓉的说辞。郭推丞觉得,那人已经来过,且将毒下在了唐寺丞酒中,紫蓉姑娘要么是凶手,要么是在包庇此人。紫蓉嫌疑重大,林左少卿重审之后却直接将她放走了,郭推丞如何不怀疑?”

    这样看,此案确实悬疑重重。

    可林承之将紫蓉放走,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我问道:“林左少卿没有说为什么将紫蓉放走吗?”

    何仲道:“林左少卿说,紫蓉没有杀人动机,大理寺也没有查出紫蓉买过或者藏过什么毒药,她一个女子,扛过这么多刑罚,身体已经虚弱至极,此案要是没有新的线索,难道要将她永远都关在牢中吗?于是就给放了。”

    何仲抬头小心翼翼道,“其实要下官说,林左少卿这样做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此案本来线索就少,这下将慕芳楼的人放走,案子就更加难查了。郭推丞于是又找上了林左少卿,直言他跟此案有关,我等虽然都觉得唐寺丞抱怨的那句算不了什么,但真要认真审来,也算是死者的冤家对头,也算有嫌疑。为了避嫌,林左少卿只好又将这案子下放。”

    何仲讲得累了,长舒一口气,肩膀松了几分,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故如今此案就由下官与郭推丞共同审理了。”

    这一番曲折,听得我也有些心累。

    “照这么看,郭推丞如今应该急切要找到指向林左少卿的证据吧?”我揣摩一番,道,“那有了本王及府上之人作证,林左少卿算是去了嫌疑吧?”

    何仲点头:“应当,应当。”

    他摇头,疲累一叹,“幸而林左少卿那日有殿下您作证,不然郭推丞逮住这个疑点不放,可又要将下官折腾了。”

    ***

    何仲走后,我的心不知为何久久不能平静,直到晚上,翻来覆去无法睡着。

    林承之如今身负嫌疑,已然不能碰这案子了。郭茂德是大理寺推丞,又是唐宏升的好友,郭茂德怀疑他的理由如此牵强,可他仍然将这案子脱手给郭茂德了。

    ……他还是这样糊涂。他真以为这朝堂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地方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证得清白了?将这案子交到别人手上,自己去作那嫌犯,他是当真敞亮,当真不怕死。

    唐宏升妒忌他,大理寺的其他人便不妒忌他了吗?当面是捧着敬着他,背后却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

    郭茂德若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将污水泼到他身上,他自己洗得干净吗?

    ……

    不行。

    我得找个办法督查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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