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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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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三人盯着我的眼神更加炙热了。

    何仲看看紫蓉,又看看我,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郭茂德满面震惊,震惊完,敛了敛神色,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作无知状。

    紫蓉接着语不惊人死不休:“虽只是段露水情缘,公子却能将紫蓉放在心上,涉险来救,紫蓉很是感激……”她娇声细气说完,眼中泛起盈盈泪光。

    什么露水,什么情缘?

    我心头一跳,慌乱之中抬起手来:“误会误会,本王没……”

    一缕白影从眼前坠下。

    众人齐刷刷望向地上那块从我袖中漏出来的丝帕。轻薄如蝉翼,色润如玉脂,一角绣着朵芙蓉花,旁边还缀了个“紫”字。

    何仲和郭茂德盯了片刻,眼底俱是吃惊玩味,我眼神扫向他俩,他二人又唰地一下收回目光。不偏不倚地仰着头,状若无事发生。

    我额头突突直跳。

    “本王可以解释……”

    林承之目光从地上那块白色丝帕挪到了我袖口,停滞片息,沉凝的神色又晦暗了几分:“晋王殿下放心,今日所见,下官定然守口如瓶。”

    我又顺着他目光寻去,又瞧见了方才为紫蓉拭泪时袖沿上刮蹭的朱红色唇脂。

    ……

    我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何仲赶紧冲我道:“下官也是。”

    郭茂德“嗯嗯”两声:“下官也什么都没瞧见。”

    老天玩我!

    ***

    唐宏升尸首在大理寺停留太久,府上家眷急着入葬,来大理寺催了好几次。何仲和郭茂德计谋被撞破,也没底气再找林承之麻烦,这案子就这么结为悬案,由唐府的人将尸身领回去入殓了。

    我机缘巧合掺和进此案,也在出殡前去灵堂吊拜了一番。

    唐府人丁旺盛,孝子族亲跪作了好几列,个个肿着眼泡。唐宏升夫人柳氏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衣襟有些干涸的泪迹,眼皮坠着,神色哀戚,形态十分疲乏。

    吊拜完,正是近中午的时候,府上陆续摆好了菜,邀人去吃,我与唐府中人不熟,料想坐在席间也是尴尬,遂借口小解,遁去了后院。

    本想寻个什么小门溜掉,走了一阵,却没寻到,晃荡许久,不知觉到了一个小院,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一个玉杯,正在出神。

    我走近了,觉得眼熟,仔细看,正是柳氏。

    她不去前头吃饭,来这作甚?

    柳氏便在此时转过了头,看见我,有些吃惊,站起身擦掉泪痕,问:“贵人是有什么事吗?”

    今天迎来送往的人太多,我单独过来,她也认不得我是谁。我道:“没事,是我自个迷路了。夫人不去吃饭吗?”

    “没什么胃口,就不去吃了。”柳氏摇头道完,又给我指了路。

    我点头,拜别,转身,一路又走,走了一会,忽然间记不得是往左还是往右了。正好瞧见前头有个刚送完菜的下人,便问他哪里方便出去。

    那下人将托盘用左手夹在腋下,伸出右手跟我指了指前面。

    “您往这右拐,看见颗银杏树,在左转,有个小门。”

    道完,见我有些疑惑,干脆又道:“算了,小的带您过去罢。”

    走了几步,那下人道:“您也是大理寺的官吧?”

    我道:“何出此言?”

    他解释道:“我看您样貌年轻,也不是我家老爷的什么亲戚,想必就是同僚了。昨日也有这样一位大人,跟您年纪差不多,听说是我家老爷的上司,包了好大一笔礼金过来。”

    我停住脚:“你说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

    “似乎是姓林,夫人跟那位大人聊天,小的在旁边侯茶,我听夫人称呼他林大人。”

    往来吊唁,都要携些礼金。远近亲疏,财力深浅,送的礼金也各有不同。唐宏升住得不差,亲友也装扮体面,能让他府上奴仆觉得吃惊的数额,应当不会太少。

    若是林承之……他跟唐宏升,非但关系不近,还有些过节。他受了牵连,却还来送礼,有些奇怪。

    但他做事,也不能以常理论。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也很像他的作派。

    “那位大人还帮忙收拾了老爷留在大理寺的东西,夫人感激那位大人,留他吃饭,那位大人说是忙着查别的案子,就这么走了。哎,都说是官老爷,小的看大理寺的官也不怎么好当,我家老爷一查起案来,也是总不落家。大人,您平时也一定恨忙吧?”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我便随口诌道:“忙啊,这不没吃饭就要走了吗?”

    他道:“哎,可见您是位好官。”

    走两步,我道:“你们家夫人,寻常和唐大人感情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我们家夫人对老爷可好了,就是老爷……当然,老爷去青楼的事,夫人也知道,可是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那些个当大官的,哪个家里不养几房小妾?我家夫人身子骨弱,这么多年只生养了大小姐一个,老爷从前纳妾,夫人也都同意了,还亲自帮忙张罗……大人,就是这了。”

    他伸手往前头一个小门指了指,又上前两步,替我将门栓打开。

    兴许是我多想。

    大理寺查案,案件细节一律不准往外透露,郭茂德又将这案子捂得紧,想必唐府的人也不知林承之和唐宏升之间过节,若唐宏升从前没对柳氏提过升迁之事,恐怕柳氏只当他是个体恤的上司。

    我正要跨出门,那下人又在我背后道:“从前夫人刚嫁进门的时候,陪嫁了一对玉杯,与老爷一人一只,老爷很是喜欢,带去了大理寺,说是见着玉杯便能想起夫人,只没想到,夫人找遍了林大人送回来的东西,也没找到那只玉杯,恐是老爷什么时候给弄丢了,夫人更是伤心了。”

    我转过头,他直直望着我,十分肯定地道:“老爷虽然有负夫人,但夫人对老爷,从来都是一心一意的,大人,您方才问过的,大理寺的郭推丞也来问过,大人您明察秋毫,千万别冤枉了夫人啊。”

    唐宏升死了,想来何仲和郭茂德也没少折腾唐府的人,案子迟迟查不出凶手,柳氏平日恐怕又跟唐宏升有些囹圄——不然这下人不会绕来绕去,讲这么多开脱的话。

    柳氏若被抓去当了凶手,唐府就算彻底散了,这些奴仆又哪里去找栖身之所?

    只是我毕竟不是大理寺的官,柳氏是不是凶手,与我也没什么干系,种种疑点,我不好再深究下去,只道:“放心,本官只是随口一问,案子已经结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

    这事尘埃落定成了悬案,只个把月后,贺栎山跟我一道吃酒,无意提了一嘴,叫我小心林承之。

    贺栎山跟林承之,那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他突然这么说,令我有些诧异,赶紧问他为什么。

    贺栎山犹豫一番,道:“我听说,唐宏升这案子先前曾查到过林承之身上。”

    大理寺的案件,要么是重案要案,要么涉及朝廷官员,为了防止有人拉关系徇私,不止办案的官员,连同押差伙夫,上上下下嘴都封得严,只得等案子快收尾落定了,方才能传出点什么风声。

    “不错。”我点头,“之前何仲和郭茂德——也就是主审唐宏升案子的两位推官,曾找我了解过情况,他们怀疑林承之跟唐宏升的死有关系。但后来查完,只是个误会而已。”

    贺栎山眉头轻皱:“他们查林承之,缘何找你了解情况?”

    “咳,唐宏升死的那日,我与林承之刚好在一块吃饭,后来他来我府上一趟,直到入夜了才回去,并没有杀人的时间。”

    贺栎山轻缓点了下头,接着道:“唐宏升死在慕芳楼,众目睽睽之下,且大理寺来人之后直接将慕芳楼封了三天查案取证,慕芳楼是什么地方,临安最有名的青楼之一,来来往往的人见了,都得多嘴问一句,几日时间,已将此事传得满城风雨。我听说唐宏升死时,嘴巴是歪斜的,眼中还流出了血泪。”

    我道:“确实如此。”

    贺栎山道:“先前我并没多想,只后来结案了,听说查到了林承之身上,方叫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追问道:“什么事?”

    “殿下可知圣上为何将林承之调去大理寺?”未等我答,贺栎山又道,“林承之虽然有些才学,但他在翰林院屁股都没坐热,只机缘巧合参与了科举舞弊案,就这么升了官,殿下不觉得太快了些吗?”

    我想了想,道:“快是快了些,但也曾有些比他升得更快的,父皇——天子如何想的,我等如何能揣摩?”

    “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今日仍要跟殿下说,殿下身处旋涡中心,有时却想得太过天真。”

    贺栎山难得的有几分认真,放下酒杯,揉着眉心。

    “又或者因为是他,所以殿下不愿去多想。殿下之前跟林承之接触几次,旁人都已觉得他跟殿下你关系匪浅,大概是不会跟殿下你嘴碎的,林承之升官,一是因为此案了结之后,杨兆忠曾亲自举荐他做这少卿。二是因为大理寺之前,抓过一个南越的探子。”

    杨兆忠举荐之事,我听江起闻提过,可如今贺栎山再提——

    “杨兆忠举荐他,莫非还有什么内情?还有南越的探子,与林承之升官有什么关系?”

    “杨兆忠这事你大约更不知道,但也都只是捕风捉影,我便不多说。只南越探子这事,我是亲身参与了。”

    贺栎山说着,嘴角泛起苦笑:“南越探子,便是在我府上抓着的。大理寺的人盯她许久,知她乔装打扮成舞姬混入我府上,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来才抓的人,我也因此事被带走问询。主审那位,正是林承之。”

    “怎会在你府上?”

    话刚脱口,我便觉得多问了。

    贺栎山袭他爹爵位,众所周知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府上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我若是敌国探子,估摸也会找他下手。这样一个人,想来戒心也浅,加之宴聚之时,官员们喝了酒,聊上几句,不定会说漏嘴什么。

    我于是再问:“林承之审你,然后呢?你被带进大理寺这么大的事,我怎从来没听人提过?”

    贺栎山道:“大理寺的作风,你还不知道?这回林承之审我,连大理寺内许多人都不知道。故能跟你讲这原委的,只我一人了。”

    我竖起耳朵,听贺栎山接着道:“实际那探子并不是第一回进大理寺。上次抓她进来,竟叫她给逃掉了,大理寺秘牢是什么地方,抓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圣上便觉得大理寺出了内鬼,刚好林承之参与破了柳文崖那案子,杨兆忠大夸特夸,差点盖过了主审江起闻的功劳,圣上便动了让林承之查这南越探子的心思。”

    他这样说,我一下便明白了。

    “林承之来临安不久,根基尚浅,在朝中没有什么关系网,父皇信不过大理寺的人,顺水推舟让他去大理寺,是为了揪这内鬼?”

    贺栎山将头一点。

    “林承之查了半月,竟真叫他找到了内鬼,后来又根据这内鬼的供述,查到了那南越探子的动向——便是我府上,那探子竟还敢留在临安,林承之恐是觉得这人在城中还有同伙,也不着急抓人,就这么等着。”

    “那后来怎么又去抓了?”

    “是她要跑了,大理寺的人忍不住动手了。那探子送来我府上,除了宴请之时跳舞凑个角,日来就待在小院,没什么大动作,大理寺的人来抓她的时候,我对她都没什么印象,还是府上管家提醒,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不起眼的很。”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被叫去问话了,问了一通,又将我给放了回来。那探子后面如何,大理寺的人也没将我支会。只后来我听说唐宏升的死状,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我府上有一名庖子,死时也是嘴巴歪斜,眼中流出了血泪。”

    我不由睁了睁眼。

    “那庖子在我府上做事,无妻无子,老母又在千里之外,老人家年事高,怕是禁不住打击,我遂只叫人将他埋了,没有声张,如往常每月替他寄钱回家。”

    我点点头,道:“怀深考虑周到。”

    此事若报官,官府的人公事公办,恐怕还得去书一封叫家里人领走遗体,千里之行,有心未必有力,就算真奔波一趟来此,怕也见到得是一堆白骨了。若不来,就得被官府连同其他无主的尸体一同埋了,连个坟冢也没有。

    “那庖子死得蹊跷,我府上便传出去了女鬼之说,说从前看到过鬼影在灶房出现,怕是那鬼杀了那庖子。这些东西,我本是不信的,”贺栎山说着压低了声音,“直到某日我喝醉酒,却真见到个鬼影出现在灶房……你作何这幅神情?好了,不逗你了,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你还那样怕鬼?”

    贺栎山端正身子,稍有些严肃模样。

    “那哪儿是什么鬼,正是那潜入我府上的女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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