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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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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风宴,我父皇没有来,一干我不太认识的却来了。

    晏载比我提前进京,想必也是他的缘故,到我进京的时候,我父皇已经知道情况,让人来城门口接我——这些表面功夫,他向来做得很好。

    这顿饭总给我一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席间我并没有喝太多,担心有什么埋伏,紧绷着神,晏载就坐在我身边,也是一样。吃得差不多了,我佯作不胜酒力,要走。

    林承之就在这时站起身,“下官送殿下。”

    我跟他一同往外走着,他在我身后一点,寸步不离的跟着。

    小园之中花树繁茂,天边一轮弯月,跟飞檐上挂着的灯笼一起,不期而至打在照壁栏杆之上,光影交错,晃晃悠悠,就这么荡啊荡的,荡进了小池塘中。

    走到池塘边上,我停下来,看着池中那些被明月和烛光笼进来的倒影,心思飞远了一些。

    “本王离京的时候,安王说等我回来,要来城门口接我。如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林承之停下脚步,伫立在我身后。

    “殿下回京的消息是晏副将传回来的,皇上召了下官进宫,下官是最先知道的几个,朝中其他人,可能消息要滞一些。”

    我转过头笑,“这么说,本王现在是不是还该要躲起来,免得把其他人都给吓一跳。”

    “殿下杀敌有功,如果不是皇上病体抱恙,应当是第一个召见殿下,为殿下接风洗尘。”

    他的意思是等我父皇病情稍微好一点,就该会召我入朝封赏我,将我的功绩昭告天下。

    顿了顿,林承之又道,“想必过不了几日,殿下家中登门之人,门槛都要踏破。”

    “林相此话怎讲?”

    “殿下一去两年,京中故人,许多应当都想要见殿下。”

    小池塘边有棵大树,不知道栽了多少年了,风一卷过来,簌簌往下掉叶子,落到本王肩膀和前襟位置,我只好往后躲,一片飞叶就在这时候见缝插针,往我眼角的位置袭来。

    一只手抬起来,两指将那一片飞叶夹住,从我眼前捡走。

    他轻轻往地上一掷,叶片就掉落不知道哪处犄角旮旯,黑夜里,找不到。等我回过神来,又只是他负着手,一派端正。

    我心中想起来很多年以前在书院的一个晚上。

    那天下着暴雨,天上的雷轰个不停,我整个半夜都没睡好。白天的时候,书院里面有学生说起来一件轶事,说书院曾经有一个学生,性情孤僻,从小就有一点阴鸷,跟许多人关系都处得不好,后来有次,跟人起了冲突,被打得头破血流,当天晚上就死在了床上。

    书院有一本册子,专门记载每年入学学生的姓名,乃至考试之后上榜的名次,有学生入学的时候有名字,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名字却不在上面,就证明这个学生消失了。

    这个人就是其中消失的一个。

    薛熠就好做这种事,打听一些没有人知道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广而告之。许多学生就这样猜测议论,到底这个学生曾经住的是哪一间房。

    后面经过他们一致讨论,觉得应该就是我住的那一间。

    因按照那一届学生的分配顺序,他就该分到我这间房。

    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让我心里一直想着,怀疑那个学生的鬼魂是不是还留在这里。

    后半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却还是没有睡着。

    门却突然敲响了。

    我没有开,门外传来一个声,“是我。”

    我开了门,祁桁倚在门框,“你果然没有睡。”

    “薛熠说的话,你不用往心上放……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你没有去参与,他们就编排你。如果,如果你真的担心,就来我房间睡吧。”他往我屋里看了一眼,漆黑一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算命的说我八字硬,鬼都怕我。”

    我于是笑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趣,而是这种话竟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后来每到打雷下雨,他都会敲门,问我要不要去他房间里面睡,再到后来,我已经驾轻就熟,不用他发话,就抱着被子过去鸠占鹊巢。

    借着月光,我将身子彻底转过去,打量他。

    “这许多人当中,林相可是其中一个。”

    林承之沉默不语。

    我抬脚继续往外走,胸前掉落的碎叶就这样自己掉了,连拂都不用拂。

    “是本王自作多情,以为林相知道本王怕黑,特意出来相送。”

    他继续沉默不语。

    直到走到大门,灯笼照亮门阶,一切晦暗都已经无所遁形,他立在光中,才开口,“殿下。”

    我回过身。

    他看着我,喉头动了动,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回去,最终,目光从我脸上挪开,声音冷静至极。

    “天黑路远,殿下慢行。”

    ***

    自今晚的宴席之后,我回京的事情就渐渐传开,第一个来我家中的是我二哥。

    他来我家里,熟稔地钻进我的书房,等我。

    我二哥勤政,可能是这个原因,总是起得很早,来我家里的时候,我连早饭都没有吃。饥肠辘辘,我去书房里面找他。

    “三弟,为兄已经打听过了,派出去城外杀你的那一支人。”他弯着腰,房间里没有别人,却依然压低了声音,“是听了太子的命令。”

    他说完,眼睛炯炯将我看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我怒将桌上的茶盏都扫倒。

    噼里啪啦,热水飞溅,茶杯茶壶一股脑儿全砸在地上,把段景昭惊了一下,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三弟,不要冲动!”他过来紧箍住我的胳膊。

    “太子已想要将我斩尽杀绝,二哥却叫我不要冲动?!”

    段景昭松开箍住我的手。

    “他疑心我要回来争他的帝位,无论我做了没有做,他都不可能放过我。二哥,如今我方才明白你从前对我所讲,太子绝情,等他登基,绝对没有你我兄弟二人活路。”

    段景昭神情起伏,好半天,胸中吐出一口浊气,“三弟说的是。”

    因砸了茶杯的动静大,外面一会儿聚过来几个丫鬟,我将人都打发掉,这么一阵,刚好可以平复下来,坐在座中,我又冷静了神色。

    段景昭在我身前坐下,见缝插针,“三弟,你千里迢迢过来助我,等为兄真的登基,你放心,为兄绝对不会亏待你。你之前拜托为兄的事……”

    我抬起头。

    “你放心,为兄绝不会留皇后性命。三弟这么多年在宫中所受的委屈,为兄都一一帮三弟出这一口气。”

    他说“千里迢迢助他”,意在试探我的意思,到底是真的想要回京助他登基,还是想要取而代之。

    当年我母妃的死,后宫之中一直都有传言,是皇后的手笔。我少年时在宫中的处境难堪,其中也有皇后授意。

    围猎之时我在帐中与他商议,他那时就已经保证。

    重提旧事,不过是担心我翻脸。

    “二皇兄,三弟一直觉得,所有兄弟当中,只有你有资格当这个皇帝。”我伸手盖上段景昭托在书桌上的手臂,“太子骄奢,架子比本事大,如果不是皇后吹的枕边风,父皇怎么会处处偏心于他?他在京中这么多年办的事,桩桩件件,哪一次比得过二皇兄你?”

    段景昭神情微动。

    他盯着我盖住他的手,不语。

    “朝中那么多大臣的眼睛难道是瞎的吗?太子本来是天命所眷,可这么多年过去,哪个大臣不服二皇兄你?二皇兄若非有惊世之才,凭什么这么多人为二皇兄出生入死,夺这个帝位?”

    “社稷安危旦夕之间,才有诸位大臣改立太子的想法。转向之机,黎民江山之福祉,如今皆在二皇兄你手中。”

    “此番归京,二皇兄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三弟。”

    段景昭伸出右手,盖在我覆在他的左手之上,“为兄身边这么多人,竟然三弟最懂我。”

    他扬起来头,神色严肃起来,“为兄从宫中御医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父皇这一回是真的大限将至。太子滴水不漏,为兄已经末路穷途。”

    “二皇兄的意思是?”

    “太子不死,此事难成。”

    过不几日,太子就死了。

    皇帝还没有去,太子就先走一步。宫里面办丧事,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太子年纪不大,素来也在朝野内外有一些美德,他去,天下同悲。

    太子身体从来没有传出来有什么大的病灶,我一回京,他就死得这样巧合。

    不知道是哪个传起来的风言风语,太子是为我所杀。朝堂之中风声鹤唳,我晋王府成了许多人三过不入的狼穴。

    唯一不惧外面流言蜚语的,只剩下贺栎山,仍然跟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到我这里来讨酒喝。

    “殿下,不是小王不愿意去。是皇上觉得小王不堪大用,殿下回朝这样重要的消息,将小王略过了。整个朝廷,只有林相提前知道。”

    小亭之中,他拎起酒给自己倒。倒满一杯,一口饮了,眼神迷蒙,两颊有嫣色。

    我有心打趣,“在喝酒这种大事上,我看林相差安王远矣。圣上挑错了人,恰恰你来最合适。”

    贺栎山将杯子倒置,笑着倾身,“殿下这样说,似乎是林相怠慢,没有让殿下尽兴。”

    林承之设宴款我,外面许多人都知道,且都并不觉得其中单纯。

    因他是皇帝近年来最看重的一位才俊,派他过来,应该是想要打探我,或者是得了圣意,有意来安抚我,如此种种。

    “林相未曾怠慢,是本王自己不喜欢那种场合,许多人,不自在。”

    “殿下不愿意,为什么还非要赴宴?”贺栎山打开扇子缓缓摇着,似乎心思并不在此处,目光盯着亭外的池水。

    一尾小红鱼跳出湖面,噗通又钻进去,还没有等贺栎山逗弄,活蹦乱跳地逃了。

    他于是悻悻将手上的鱼食扔了。

    装鱼食的盖子盖上去,又塞回了桌子底部的机关盒里。

    “这么一场鸿门宴,殿下偏偏要去,是怕林相难堪,交不了差,”他转过头来,看我,“小王猜得对不对?”

    我低头去找酒壶,帮他斟酒,“本王人都已经回京,早已经是瓮中捉鳖,还怕什么鸿门宴。”

    贺栎山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要说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一昧喝酒。天边一朵云飘过来,遮过正艳的阳光,亭子的光就这样暗淡下去。

    一会儿功夫,云就又飘走,光就重新泄出来。

    捉迷藏一样,这朵云就在天边来回地荡,好像也长着一双眼睛,看见我和贺栎山两个凡俗在这里作乐,特意逗弄。

    我跟贺栎山讲起来外出遇见的一些趣事,比如处州的人早上起得晚,天刚亮的时候,整条街上都没有几个铺面是开着的。每月初一是大集,城内很热闹,卖很多京城都没有见过的吃的玩的。每月十五是小集,不只是商贾,许多人家拿自己家里做的东西出来卖,好多人并不卖钱,只以物易物。

    他不声不响地听着,有时候我觉得他都已经睡着了,转过头去看,他却还睁着眼睛。

    不仅没有睡,还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似乎听得入神。

    临走之前,我将从处州带回来的一些精致玩意交给了茶生——也就是跟他一起来的青年,两年没有见,他长高了许久,差一点我没有认出来。

    茶生将东西收了,出去驾马。

    贺栎山站在门口,与我道别。我突然之间便想起来一件事。

    “之前我离京的时候,你说回来之后有话同我讲,是什么?”

    立在门前影绰的烛光之中,贺栎山只是笑,眼底我看,却忽然哀伤。

    再一眨眼,这样神情便没有了。

    似乎只是我错看。

    “没什么。”贺栎山顿了顿,说,“过了好久,小王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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