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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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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的卷宗按理不能够外带,不太要紧的我都在里面看完,要紧的,我就带了出来。

    反正也坏了规矩,再坏一条,对本王来说也没有什么。

    掌着灯,我仔细再看当年纪成安的案子牵扯的所有人。

    犄角旮旯里面,看见一个名字。

    纪成叙。

    良久,记忆如潮水,铺天盖地涌上去。

    纪成安是处州知州,他家里六房兄弟,当年借水患谋财,一同被斩。纪成叙是其中一个,不是什么富商豪绅,只是在城中开了一个书局,同父异母,关系远,纪成安专门找到他,借用他书局的库房,存放他多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避人耳目。

    太子心思缜密,顺藤摸瓜找到纪成叙,才拿到纪成安中饱私囊的铁证,将他拿下。

    ——卷宗上,这么写。

    案库里面我已经查过,当年这件案子的主办,就是唐宏升。

    纪成叙及家眷、奴仆反抗去搜查的官兵,当场被杀。

    我放下卷宗,闭上眼,手脚突然发凉。

    纪成叙是惜梦她爹。

    纪远,纪惜梦。

    祁桁……

    祁桁双亲早逝,寄住在惜梦家。

    如果,如果马震卯真的才是贪污的主谋,太子为了包庇他,将纪家其他人可能进京告状的人都斩草除根,这样一桩冤案,竟然抹平得这样干净。

    纪家所有人都死了,他在这世间,真正孤家寡人一人。

    他是如何逃脱,又如何顶替了他人的姓名?

    当年我听别人谈及此事,竟不以为然。

    昔年故人,原来早作刀下亡魂。

    他有冤,为何不告诉我?

    他信不过我,觉得我不敢跟太子和皇后作对。还是说他认为我段景烨跟太子本来也是一路人,对他而言,我这里亦是狼穴。

    保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将他卖给太子,以免自己被扣窝藏之罪。

    入夜,我睡不着,再去了一趟林府。

    本来以为还是跟那日白天一样,他在宫里忙着,也懒得再回一趟家,没想到下人通传,说他刚刚才到家。

    门开了,一个下人引我进去,似乎他家里面人不是很多,冷冷清清的,没听见什么人声。他的新邸宽敞,我对他府上的布置也不熟悉,跟着那个下人走,到了正厅。

    林承之过来,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派正经地跟我见礼。

    等那下人走了,我打断他那些寒暄的话,直接走到他身前:“祁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承之眉头微蹙,道:“殿下,下官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我查了大理寺的卷宗,你告太子和皇后,纪成远有冤情,当中牵扯到惜梦一家。你上京要为他们平冤。”

    说完,我去看他的脸色。

    他不动声色,仿佛我说的是别人的事,跟他无关。

    “你登上相位一番动作,挡了许多人的路,京中势力根基深厚,杨兆忠不过其中最大一棵大树,更多世家门阀,在朝中的枝节都被你斩了,你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能睁一只眼闭只眼的,别人去求情,你偏偏不肯抬手。”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想要你从上面倒下来?你知道不知道外面都说你任人唯亲,看不顺眼的你都要拔了,你想要在朝中一手遮天。”

    “你从中分明没得好处,却是最危险一个。这些名头传出去,你最遭忌惮。本王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朝中办事向来只站对不站错,天子之令一样朝令夕改,昨天看你顺眼明天看你不顺眼,就算你自己滴水不漏,你手下的人能滴水不漏吗?”

    “万一哪天你做错什么,口诛笔伐,万劫不复。”

    林承之敛目道:“下官替朝廷办事,朝有朝纲国有国法,不是下官能左右的。”

    “父皇借你当这把杀人剑,你就真要替他杀得片甲不留吗?他走了,谁还能够护你?你为何不想想自己。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世间哪里来那么多公理。许多事许多人你高抬贵手,也不影响你去做你的大事。”

    林承之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定在我的眉心。

    “晋王殿下趁夜而来,是来教下官怎么在朝中为官。”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管他,更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顿了顿,他目光从我脸上扫走,又道:“昨日听家仆说,殿下和江大人一同到访。却原来殿下不是来替江大人查案,审问下官。”

    他又含沙射影。

    说他没有理由对我坦诚。

    我道:“林相若睁开眼睛看看,就知道这京中许多人,能对林相讲真话的,除了本王,再没有几个。”

    林承之道:“殿下有时候说许多话,都令下官觉得糊涂。”

    我只觉得心头寒凉。

    我将所有利害都倒给他,他仍然不肯承认过去的身份,仍然要跟我隔着距离,将我推在门外。

    “本王来问你想要做什么,你不肯说,没有什么。你信不过本王,本王早就应该猜到。”

    他神色微动,不语。

    “林相觉得本王的真心不值一钱,本王认了。本王只是想要跟林相说,林相有什么谋划,危机时刻,可以来找本王。你要肃清吏治,要查哪个杀哪个,本王管不了。”

    “皇后不是你以为的无知妇孺,你惹了她,她不可能不动。”

    “你有没有后手,告诉不告诉本王,你自己做主。本王比你更希望,一切都是本王,”我心头一口气梗住,呼吸没有上来,勉强将话说完,“担心有余。”

    站在门口,他跟我道别。

    烛光从头上照下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一条影子。清冷的月光之下,灯笼晃动得招摇。

    相府气派,本王形单影只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叮嘱我回去小心。

    咫尺之间,我却觉得比当初我在处州,他在京中,还要遥远。

    我转身向外走,几步之外,身后却响起来一个声音。

    “晋王殿下风华正茂,祁桁其人听殿下说,下官觉得不堪,殿下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我转过头,冷笑一声,“林相觉得本王多管闲事。本王死不死,又关你什么事。”

    他与我就这样,在门口对望。

    这一回,他败下阵来,先收回目光,道:“下官僭越。”

    我埋头继续走,没两步,又转过头,忍不住道:“林相慧眼,比本王看得清楚明白,依林相来看,本王如今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夜色之中,月光朦胧。遥遥,我看见他的喉咙轻动。

    “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启口,声音跟这月光一样,温凉。

    我冷笑,转身便走。

    回府之后,想起来这句话,心绪依然不宁。

    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跟紫蓉之间有什么。

    他这样慧眼,却偏偏看不出来,只能说明我在他那里不值得费心,他不愿意扒开来看看。他将我当作风流浪荡之人,作践我这颗真心。

    一切,本王咎由自取。

    怨不得别人。

    太子的死引发朝中动乱,许多官员都深陷其中,据传,万霖进宫面见皇后,说服了皇后不要再执着自己把政,名不正言不顺,以后反而可能落个罪名。

    万霖代表了其他朝臣的意见,皇后听了他话,现在一心扶持景钰,也就是我六弟继位。

    总之,不能让大权旁落到我二皇兄或者我手里。

    我擅闯大理寺的事情,有人去告状,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来治我的罪,我父皇忽然之间身体又好起来,我二皇兄说,这是回光返照之相。

    他开始处理朝中一些大事,任命和处理一些官员。

    至于皇后和林承之之间的纠葛,他没有管。

    乃至我的事情,他亦没有过问,

    大理寺的卷宗在我这里,江起闻来找我,要我归还,说现在正查到这里,没有卷宗,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继续开展下去。

    我没有给他。

    我也信不过他。

    这是太子包庇的证据之一,也关系林承之身份。江起闻在查案上面有些本事,我担心他看出来什么,尤其唐宏升之死之前就有传跟林承之有关,大理寺里面一些人曾经也对他颇有怨言。

    唐宏升敢替太子平事,其他人就不敢了吗?

    总之,难保公正。

    江起闻无功而返,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暂时缓过去,没想到,他依然查出来了端倪。

    他派人去了“林承之”的家乡,林家村曾遭土匪劫掠,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大半,林家全族只有他一人侥幸逃脱。

    故而他高中之后,因家乡无人,上告说不再返乡。

    当时匪徒为了遮掩痕迹避免官府追查,放火烧了整个村子,村子里其他人也流奔他乡,就此成了个荒村,里面本来不可能找到指证林承之身份的线索。

    奈何当年林承之进京之前,乡试有名,答卷仍然存在县衙之中,供后生借鉴瞻仰。

    江起闻拿了试卷,对比之后,认为跟如今林相字迹相差太多。

    就这样,又出来一件震惊朝野的冒名顶替玄说。

    本来查太子和皇后,怎么又变成去查林承之了?

    只能是皇后一倒,朝中其他太子党羽、跟皇后沾亲带故的人都担心被清算,正搜集所有不利林承之的证据,争取在案子查清楚之前,将他扳倒。

    有人给大理寺施压,明里暗里去搜查林承之的罪证。

    除了冒名顶替之说,还有人参他妄自尊大,结党营私,借着自己权威打击跟他政见不同的官员,冤枉忠良,如此陈词滥调。

    朝中一团乱麻,各方人马,这时候都动作不小。

    各方人马当中,我二哥反而成了动静最小的那个。

    现在是最危急的时刻,一个不慎走漏风声,我和他都陷入被动。他如此,反而证明箭在弦上,马上要发。

    江起闻又跑过来要了一次卷宗,被我拦回去。他就这么带着他的人站在晋王府门口,不走。

    一直到晚上,我府上下人来通报,说人还在外面候着。

    我将卷宗取出来,准备在府上找个地方藏,看见盖着唐宏升名字的章,额角陡然一跳。

    ——“下官要做的,殿下帮不了。”

    那时在花园之中,他这样对我说。

    我错了。

    我以为他要功名利禄,要平冤,要酬当年在书院许下之志,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以为他走到这里,是他志向的开始。

    家中冷清,是因为家中奴仆早就被他遣散。那天夜里我去,竟然未察。

    他就是这样,处处心软,成他一处败笔。

    再被我看出来。

    他从来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我在厅中对他所说,对他来说都不紧要。聪慧如他,怎么料不到这些?

    我胸中情绪涌动,血液沸腾,周身烫得不得安宁,将卷宗收起来,即刻披衣出府。

    我要去找他。

    拦着他做更多傻事。

    还没有等我走到前厅,我府上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指着门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王爷,不、不好了!”

    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一列穿着盔甲的人马从入口围了过来,前面的举着火把,后面的拿着刀,有条不紊从两侧散开,紧紧围了两层,将我裹在正中间。

    我王府灯火,没有再比这个时候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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