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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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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那一句,他说得最轻。

    听在我耳朵里面,字字都是刀光剑雨。

    从来许多人不解他,我以为我看他看得最清楚,现在才发现,恰恰他离我最初以为那个祁桁最远。

    他读遍圣贤书,最知道食君之禄终君之事,尊师重道整个书院里面无人能及,偏偏到头来,他冒天下最大的不韪,他弑君。

    “你是要跟他玉石俱焚……”我胸中有一股无名的火,掺杂着没由来的怨,“这就是你以为的肃清吏治,全天下人你都顾及,你只是不愿意顾及本王……本王……”

    本王在他那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话上心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资格说他。

    那天夜里,他已经这样说过我。即便我早知道他的谋划,我能够拦得下他吗?我抬举自己。

    “林承之的身份,是从哪儿来的?”我平复心情,轻声问他。

    林承之看着我,“上京赶考的路上,他跟我同行,受染风寒病故。”

    “所以你冒领了他的身份,觉得没有人能够看出来?”

    “他跟我说过他身世,家中已经无人。”林承之道,“太子下巡吴州,那么多双眼睛都知道纪成安冤,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说一句话公道话,这个世上透风的墙,其实没有那么多。殿下遇上我,反而是意外中的意外。”

    “是,你觉得只要本王不在,你在京中就更如鱼得水。你处处都在应付我。”

    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林承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来什么。

    我冷笑一声,“祁子湛,你觉得本王帮不了你。本王的好心你当做驴肝肺,如今你想要死,想要千刀万剐,本王偏偏不让你如愿。”

    他倏然抬起来头。

    “你且等着。”我转身离开。

    他在后头唤我,什么称呼都冒出来,殿下,晋王,段景烨,曲戍……最后一个名字出来,带着一些恼怒,说完就止不住的咳嗽。

    唯一一次,他喊我,我没有回头。

    ***

    我带兵闯入皇宫,是一桩大罪,一不做二不休,我将皇后给擒了。

    周笃听从皇后旨意来抓我,就这么个理由,我觉得皇后有犯上作乱的嫌疑,我说得更严重一点,周笃假传圣谕不将皇帝放在眼里,皇后意图宫变。我父皇卧在病榻,管不了我,或者他已经不想要管了——

    寝殿之中,我已经听出来他的心思。

    比起来我们几个兄弟,他更忌惮皇后夺权。

    他以为我杀了太子,悲痛异常,却还是认我是他儿子。

    周笃被我当场斩杀,皇后抓了之后,我也给扔进了大理寺——顺路,方便我去看林承之。

    这件事表面上就这么平了,但只要仔细一想,依然很多毛病。

    皇宫是皇帝的地盘,我一个被扔在外面的皇子,晋王,把皇宫当成自己家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皇帝命令就带兵入内,第二天就有大臣这样参我。

    朝中虽然许多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但依然很多任何时候都看不清楚风往哪边吹的腐儒,独树一帜在朝中弹劾这个弹劾那个,表现自己认真在做点什么。

    他以为皇帝想要对我什么,便做得了什么一样。

    我这么个情况,最不好交代的一个人,不是皇帝,而是我二哥。

    但最不好交代的一个人,他自己也已经快要交代了。

    我去我二哥府上,他半死不活躺在床上。

    我在我父皇寝宫之中见到的和尚,叫苦安,他是我真正的二哥,天生目盲,生下来的时候睿妃——也就是承王生母,知道他身残,此生与王位无缘,就从宫外面抱过来一个小孩当她生的,将她亲儿送去了一间寺庙。

    睿妃身体弱,生下来承王已经去了半条性命,御医诊断她已经没法再生第二个孩子,也许是这个原因,她买通了御医,闹出来这个祸事。承王出生时有眼疾,过不了多久就治好了,就这么一个小事,有一个说法。

    她买通的御医姓苏,就是告老还乡仍然被我父皇叫回来的那一个,太子死了,我父皇本来动了传位给我二哥的心思,他知道之后就在我父皇床前哭。

    说他这辈子做了一件错事,说我父皇从来没有亏待他,他心中愧疚,如果真让我二哥做了这个皇帝,那么段氏江山就这么拱手给了外人。

    他下去之后,没有脸去见段家的列祖列宗。

    这样一桩宫闱秘事,我父皇没有别人可以讲,就把我给叫进宫里面去了。

    人有时候就是憋不住事,想要找个人倾诉。

    可以理解。

    他去外面讲说他段煦正给别人白养了几十年的儿子,他瞎了眼认不出来,自己也丢脸,以后下去了,后世不知道多少人笑话他。

    但他告诉我,我心里憋着,难道就不难受了吗?

    还有一个人,恐怕比我憋得更难受,所以从寝殿出来,我跟他讨教——

    “苦安大师,这些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殿下是想要问贫僧,是皇上找到贫僧之后,贫僧方才知道,还是多年以前,贫僧就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至此。”苦安看着我,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脸色亦十分平常,“从很多年以前,贫僧就知道。”

    “苦安大师,心中可曾有怨?”

    “承王有怨,贫僧没有。”

    他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没有到佛门,知道自己该当承王,那么他心中应该有怨。

    可他是苦安。

    这话说得实在,令我觉得他没有那样疏冷。

    “佛门清净地,本王以后去拜访,不知会不会叨扰大师?”

    我的意思是我憋不住,作为天底下知道这个秘密的另一个人,能不能找他讲讲话。

    苦安点头,说:“殿下若有心向佛,贫僧可以为殿下引路。”

    他的意思是我如果跟他讨教佛法,他可以跟我聊,如果要跟他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就不想要听了。

    我这个真二哥,确实应当是我父皇的儿子,跟他一样在弯弯绕绕上天生所长。

    寝殿之中我父皇告诉我,几天之前他赐了两坛贡酒给段景昭,里面藏了剧毒,他希望段景昭无声无息死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段景昭素来小心,我父皇,他亦不信,根本没有喝他赐的酒。

    也或许,他不敢保证到他手里的酒有没有被调包。

    我父皇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刺杀段景昭。

    那天晚上,除了我之外,他确实招了段景昭进宫。他说他在半路上设伏,等着将段景昭杀掉。

    他叫的另外一个太监去传话,比传给我的多了几句。

    说皇上受刺,躺在床上要交代后事,他单独叫段景昭进宫,可能是要传位给他,段景昭没有疑,立马就动身了。

    能够堂堂正正当这个皇帝,哪还需要把刀架在脖子上,闹什么宫变?

    就这样,他中计。

    半路他受刺,他身边的人对他衷心,舍命将他救了下来,他胸口中了一箭,拔出来及时,没有死,

    因为当日我进了宫,他没有进宫,当日我还带了兵,宫里面擒拿皇后。外面又有风言风语,说是我埋伏杀他。

    这个事情连他自己都这样以为。

    承王府的人见我如见大敌,唯恐他的人暴起,我也带了一些人马,跟着我一起到了段景昭的卧房,我推开门,段景昭看见我第一句话——

    “我果然错信你。”

    我将人留在门外,自己独自进去,“二皇兄。”

    “段景烨,所有兄弟当中,你是最狠辣一个,论城府,太子亦不及你。”

    他躺在床上,胸前裹着纱布,讲完话满脸都是冷汗,血渗出来胸前,我走近一些,他立马说,“怎么,你今天亲手要来杀我?”

    “我没有派人杀你。”

    他冷笑一声,闭上眼睛。

    我看出来,他想要嘲讽我这个时候还在说假话,不肯拿真面目对人。

    “人是父皇叫来的。”

    我说完,本来没有打算说服他,岂料他将眼睛睁开,单手撑住床上半身抬起来,就这样慢慢地侧着身子坐靠起来。

    “父皇……”他开口,眼睛睁着,好像正在回忆什么,良久,他转过头来,对着我问,“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不是他儿子。”

    段景昭扯着嗓子笑,脸上却没有笑意。

    我走近他床边,不由皱眉,“原来你早知道。”

    我问他更多,他不再多说。眼睛闭上,假装没有我这个人。

    我本来有一些话想要跟他说,现在这样,也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到我转身离开,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又突然开口。

    “段景烨。”

    我转过头。

    “当初我跟你说,你回京的时候派去城外杀你的是太子的人,其实我骗了你。”他斜看我,脸上既痛苦,又笑得诡异。

    我心头一跳。

    “杀你的人是父皇派去的。他替太子做的主,他要护太子登基,他担心你回来争夺太子的皇位。所有儿子当中,他最喜欢太子。你觉得我是假儿子,所以他要杀我,你这个亲儿子,挡了太子的路,他照杀不误。段煦正,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定在原地,段景昭继续笑,“父皇对你,比对我还狠。段景烨,你自己不觉吗?”

    “你替他杀敌锄奸,他就这么对你。用得趁手的时候他就借你使一使,不趁手了恨不得你死,你有功,多少人差你远矣,可你偏偏是他儿子,我看了,都替你觉得冤枉。”

    他说着说着,痛得发不出来声,本来撑着身体勉强起来,失力从床上滚了下去。叫进来大夫扶他,本王离开了承王府。

    段景昭临到死还是跟从前一样,好争,不肯落下风。

    他说的,不过想要往我心上扎针,我不应该信。

    但他说这些的时候,我脑中想起来我进寝宫的时候,我父皇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朕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伤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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