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贺栎山的婚事定在来年初春,礼部的人替他算了,一个吉日,逾越规制,礼部的人来劝我,我没听劝。
皇后下狱之后,跟林承之一块在大理寺问审,许多罪名她都不肯认,我忙于案牍之间,也没有功夫去管她。
外地的折子传到京城,途中耽搁,有时候上面写的内容,报过来已经晚了。
有的官报信的速度,还没有那些天南地北走街串巷的货郎灵通,消息从外地一路传到京城,再一路传到京城的官耳朵里,最后又麻烦一遭,才到我面前。
都比外地来的折子快。
我在宫中独揽大权,某种程度上说,也不过我已将耳目交给别人,朝中那些大臣,不说给我听外面的事,或者有心要瞒,上上下下恐怕偏偏我不知道。
所以朕重新设立了一个听政司,与六部平起平坐,专查民情,以及监督谏议朕手下的官。
这件事情传出去,听政史给我报,说下面的官员皆胆寒不止,列出来哪几个哪几个官,喝酒吃饭的时候议论这件事,说我坏话。
听政司的人急于立功,顺便挟了一点私心,写上来的人其实我从前也有过一些了解,不完全是那样秉性,被他们说得马上就要犯上作乱,跟林承之是一个路子——当一个人作恶到某种程度,便能成为一个说法,譬如貌若潘安,就是说美到极致,逆心堪比林承之,就是恶到极致。
称作,若林之人。
几个老臣被点在名,朝堂之上跪下来说冤枉。
人闲下来就爱议论一些有的没的,也不必都往心里面去。这种东西,说完全没说,也未必,说了么,也或许没那么严重。朕说这几位是忠臣,朕不信,听政史渎职滥权,就将听政史革职,换了一个新人上去。
朝堂之中风起云涌,被我搅得一塌糊涂。
之前那个听政史叫柴蟠,因为办事不力,革职之后扔进大理寺还在调查。
朕去看过他,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缩在干草当中,见了朕也不起来行礼。
他脸别过去,眼睛没有看我,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不忿,“臣愚,以为皇上看重臣。原来皇上借臣当这个靶子,杀鸡儆猴,皇上拨乱反正完了,便觉得臣这个靶子碍眼了。”
转过头来,他直视我眼睛,似乎我不说话也惹恼他,比刚才还要咄咄逼人。
“皇上不过想要借听政司的手拔去太子和皇后在朝中的人,臣报上去,皇上只处置愿意处置的人。臣替皇上无孔不入,朝堂之中怨气横生,皇上倒过来将臣革职,成全皇上一片好心,皇上拿臣的命去抚贴皇上看重的大臣,皇上是仁君,臣是奸臣。”
“知道臣的下场,下一任听政司便不敢再像臣这样尽心卖命——皇上告诉臣想知道这些大臣府上秘辛,却原来皇上根本不在乎。皇上这一招,压制听政司威风。”
“臣忠君报国,纪成安的冤枉得以昭彰天下,臣比纪成安冤,只皇上不觉。”
若非他权欲熏心,借手中权柄打击报复,也不会如此下场——找他过来,本就知道他的为人。
人总是这样,都觉得自己最委屈,最冤枉。
“朕不杀你。”
我说完,他就怔住。
一会儿,诚惶诚恐起来跟我行礼。
我说要把他外放,过来是支会大理寺不用审了,多耽搁时间。
他叩谢隆恩,说刚才说的都是他自己心胸狭窄才胡乱揣测,其实我做的都对,他可以理解。
临走的时候,他跪在地上,说他还有一件事情要报,但是要我恕他无罪。他蹬鼻子上脸,我退一寸,他就进一尺。
此人素来如此。
“报吧。”我说,“站起来说。”
柴蟠站起身,“臣搜集到安王贺栎山,身边有一个叫茶生的亲信,此人从冀州来,其实是贺初泓的侄子。贺初泓当年打仗的时候伤了要害,这辈子无后,这个侄子在他眼中,跟亲子无异。”
“如此紧要,为何不早说?!”
“皇上独宠安王,朝中哪个不知,臣冒犯整个朝廷,都不敢冒犯安王。”
气煞朕!
“皇上说要恕臣无罪……”柴蟠一惊,又跪下去。
我将他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朕恕你无罪,你何止是无罪,你有功。给朕说你查到了什么,一件也不许隐瞒。报上来有用的,你想外放去哪里,朕准你挑。”
柴蟠听墙角的功夫一流,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出来那么多能人异士,飞檐走壁挖出来种种蛛丝马迹,东一条西一条,看起来平常琐碎,往深了却都能够连起来。
譬如贺栎山家中养的姬妾,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碰过,其中有一个叫赵欢希的,是个才子,家里面受到牵连,只剩下他一个子孙,落入风尘。他跟贺栎山之间来往最多,两个人会面,却从来没有过肌肤之亲。
赵欢希每日还会给贺栎山报那些姬妾的情况,整理府上宴客的名单,更像是王府的管家。
譬如江起闻其实是冀州人,他爹跟老安王有过交集,家里面还藏有老安王贺铮曾经写给他祖父的一首祝词,在冀州的时候,江家跟贺家应该有过往来。
譬如贺栎山家中专门老安王给他请过外地来的名师,小时候他在国子监功课一塌糊涂,听政司的人跋涉找过去那个名师家中,那个名师口中贺栎山聪慧,尊师重教,是个好学之人,寒暑风雨,都不曾懈怠过一日。
……
如此种种,作证他跟传闻之中,品行为人大相径庭。
他往淮隐河里边倒夜明珠的时候,也是专门挑人最多的晚上,我父皇心血来潮,刚好出宫要体察民情。
这件事情被我父皇看到,被我父皇身边的大臣太监看到,被临安城所有百姓看到。朝野上下,都知道安王子孙不贤。
以珠饲鱼,引为典故,笑话他。
柴蟠说完,看见我久不发话,小心翼翼在我耳边试探出声,“皇上?”
“其实朕错看了你,你在听政史这个职务上办得好,恐怕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样细致心思……”
往往一个人直、衷、耿,耳边许多事情就不闻不问,只顾自己,不爱探听其他人。
钻研别人的心眼和小辫子,只能是这种人。
“臣有错!臣渎职之错,绝不能姑息……”柴蟠跪下来,说他坚决要外放,即便留在朝中,也不再适合担当这样重要的职务,他不干。
他决心要走,朕准了。
只是许多情报,我仍然要他给我整理成案,容我细细再看一遍。
在京中当官,各个都有一把刷子,譬如柴蟠虽然爱告状,但文书写得又快又好,我放他出来第二天,他的奏章就送来了我御书房。
我对着桌上字里行间贺栎山所言所行,来来回回地看,背后发凉。
老安王看重他,从小就在替他谋划后路。
国子监中,他特意靠近我和景杉,我和景杉,不过是用来遮掩的两个狐朋狗友,验证他顽劣品性。
他这么多年对我说过的种种,有几句是真?
世上假话最动人。
我从前以为他最心软不过,如今看来,是他最冷心不过。
他心中仇我,他仇我段家所有,仍然对我笑脸相迎,那日林承之在牢中对我说,唯独身边的人,我一个都看不清,一语成谶。
他有志,耽于情爱只有我,没有他。花丛之中他片叶不沾,世上最清醒。
他这一张面具,从小装上去,到现在应付我和外面的形形色色,炉火纯青。
贺栎山在京为质,漩涡最深处,为什么贺初泓还要送他侄子过来贺栎山身边?
他在表衷。
贺栎山仍然控制着冀州。
他想反。
***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忙于政务心病外显,一阵妖风晚上刮过来皇宫,一齐将我按倒在床榻。
生病期间,新的听政史展昕逡报给我,琵州大旱,土匪强盗烧杀抢掠,流民聚集要行起义之事,一团乱麻,贺初泓先斩后奏起兵平乱,现在琵州已经纳入他治下。
这一切,他没有报。
我父皇的担忧没有错。
安王不削,大害。
我在寝宫养病,景杉和贺栎山都来看过我。
景杉说他拉着贺栎山,去小时候给我祈福过的那间寺庙,觉得那儿灵验,祈求他三皇兄我长命百岁,百病皆消。
我说他有心,赏了他东西,他兴高采烈走了。
贺栎山守在我床边,双手捉着我的手,说恨不能以身相替。
我将他的手推开,“安王最好离朕远些,免得被朕传染了病气。”
他说,愿意跟我一块病着,人世间,让我不觉得孤单。
我将身体转过去,叫太监请他出去。
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些相干不相干的也过来了,有的朕见了,有的朕没见,起居注史一一记下来。在我病已经快好的时候,万霖报给我一些事,说我之前跟他商量过,要我最后再拿一个主意。
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说的这些,是他记错了。
他神色惊异。
过一段时间,他撺掇起来群臣,催促我赶紧立后,即便不立后,也要立刻充盈后宫,十个八个,一齐让我娶了,早日诞下皇子。
我后来发现,许多事情跟我记忆中有差。
许多奏章我记得没有批过,打开之后,发现上面确有我的笔迹。我的病太医院没有诊断出来缘由,消息被封锁宫中,万霖担心我的病之后走向不好,三番五次试探我觉得其他几个皇子之中,哪个更顺我的心意。
我父皇膝下皇子不多,但是自太祖开枝散叶,段家仍然有一些血脉。如果我的兄弟挑不出来,就去挑其他的旁枝。
当然最好,选我的儿子,或者我的兄弟。
景杉我第一个排除,不用说,江山落在他手里,离亡国灭种也不远。
我召段景钰进宫,关切他许多近况,想了解一下他对政事的看法,他却惶恐极了,说我要杀就杀,不需要总是这样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他说,我在他面前装疯卖傻。
天下人都知道承王和太子是为我所杀,我抓他进宫,一定是听了听政司的人蹲守他王府报回去的消息,觉得他有反心,他说我狠毒,要对他斩草除根。
我无话可说。
记忆中,我没有杀过太子和承王。
但如今我不知,是否跟我批过的奏章一样,前脚做了,后脚又忘了。
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忘。
贺栎山要反。
万霖过来跟我商量,说放任贺初泓在那里,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修养完生息,攻入临安,要我拿个主意。
贺栎山在京城为质,贺初泓敢做这些动作,到底是他有私心,还是他跟贺栎山暗通款曲,得了命令?
老安王余威不减,贺铮的部下看在贺栎山的面上,受贺初泓调动号令。
多半如此。
万霖说,“皇上,一不做二不休,将贺栎山擒拿,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跑了,等到变天,一切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