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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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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栎山手被割伤,血肉翻口,我叫来大夫给他包扎。

    大夫就住在他府上,平日里专门为他调养身体,包扎完列了个药方,说有几味药府上没有,要出去买。

    我说:“朕跟你一起去。”

    贺栎山坐靠在床上,在我身后道:“七老八十手无寸铁,皇上手下随便找一个兵都能够制住,何必皇上亲自跑这一趟。”

    我回头,冷笑,“怀深手眼通天,住在京城都能够跟冀州通信多年令人无察,府上老叟也不定是寻常人物。”

    贺栎山道:“哦,原来皇上是担心他出去传信,叫人来营救臣。”

    我道:“怀深说朕断你手脚囚你一生,朕觉得,怀深这个提议,深得朕心。”

    贺栎山脸上看不出来表情。

    往往他没有表情,证明他已经很不开心。

    他不开心,朕应该开心。

    我跟着他府上的大夫到了城东的一家药房,临安没有宵禁,晚上许多药房都不关门,此时人不算多,拿药还算顺利。

    我从贺栎山府上捞了一件常服,跟大夫一起站在柜台前等。

    他两腿弯着打颤,只好我将他扶着,免得他栽倒地上。

    这大夫不一定跟贺栎山有牵连,但贺栎山之前说的那句话,令我心中不安——若贺栎山死了,贺初泓就真有起兵的理由了。

    大夫干净,外面里面形形色色的人在药上动手脚,说不清楚。

    拿完药,回到安王府,我留了两个人就住在贺栎山家里,盯梢他家里所有下人,每次煮药烹食的都全程盯着,给他喝药之前,大夫必须自己试药。

    如此,他事事都小心,唯恐别人碰药。

    顺便,我赏他钱。

    让他好好照顾。

    世上人俗,俗也忠,爱财贪生,就这么简单。

    贺栎山怎么处置,暂时我还没有想好,他说的那些话,我还得回去捋一捋。

    将安王府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已经是深夜,自从贺栎山跑走,朕就一直住在安王府上,三日时间,等着晏载捉住他。

    本来想要起驾回宫,干脆我累了,接着歇。

    驾轻就熟,我往别院走,那一间房专门为我留着,他有心,对待这些东西从来周到,让人挑不出来错处毛病——

    论为人,景杉赶不上他皮毛。

    也许,世上就只有这种秘密藏得深的人,随时提个着心,应付外面,才处处都让人觉得体贴。

    别院里面一些人,贺栎山不在的时候,我捉过来审过。

    莫不失——上回我来安王府的时候,将我错认成小倌的那个,知道我的身份,半夜的时候从翻墙想要逃,被我的人捉住,抓过来问他是不是安王吩咐了他什么。

    他说跟安王没关系,只是觉得我见到他,要杀他的头。

    我问他:“朕为什么要杀你的头?”

    我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可能因为当时正等着人,脸色不好,叫他堂前失仪,吓尿裤子。

    “皇上饶命——”

    他手臂高举伏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又看我一眼,晕了。

    朕将安王府其他姬妾捉过来,挨个问,这些人就隐晦地说,朕在外面有一些“威名”,寻常人都怕,莫不失最爱听闲言碎语,信得最深。

    我从前在外面打仗,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去听说书,关于我军中的轶事,不知道怎么就流传到这些人耳朵里,往往芝麻大的东西,编出来就成了另外一番局面,芝麻饼那么大。

    关于我在这些人耳中的“威名”,可能跟朕在大理寺听过的墙角,有异曲同工之不妙。

    遂我不再问。

    审问期间,有两个人见到朕,见到厅前拿刀的兵,吓晕过去。

    这许多人当中,仍然有一个有胆识的。

    赵欢希。

    被贺栎山当管家用的那个小倌。

    不卑不亢,从容觉得可能要死。

    他说:“皇上要杀就杀吧,小人本来早就该死了。”

    我说:“为何?”

    他说:“小人家中老小都已经死尽,流放路上,小人父兄都因病致死,小人姊妹,贫病也死,小人在青楼之中本来也想死,为安王所救,苟活至今。”

    我说:“哦,安王对你有恩?”

    他说:“安王之恩如同再造,世人看小人,只看见小人血肉皮囊,名声卑贱,安王却看见小人是个人。”

    我说:“你父有冤吗?”

    他昂起来头,突然盈泪:“小人父兄冤枉。”

    我说:“贺栎山跟你说,他今后能帮你平冤,所以你留下来替他做事?”

    赵欢希嗫嚅嘴唇,不说话。

    我说:“朕给你个机会,朕给你平冤,让你赵家门楣光耀。你去大理寺,把这么多年贺栎山在府上见过哪些人,通过什么方式传信,种种你所见所闻,说出来。凡是你能够想起来的,毫无隐瞒。朕让大理寺的人重新查你父兄的案子。”

    赵欢希跪在地上,没有回应。

    我说:“你父兄泉下有知你今日,会为你高兴。朕说话,一言九鼎。贺栎山现在如何,你一清二楚,他自身难保,怎么保你?你信他这个没有着落的人讲没有着落的话,还是朕这个一国之君?贺栎山出逃只带走身边一个亲信,留你在安王府等死,你在他眼中不过一枚棋子,随时可弃。”

    他说:“安王要带小人走,是小人腿伤不便,不愿连累!”

    我说:“哦,你果然知道贺栎山谋划。”

    他大惊,头叩伏在地,肩膀抖若筛糠。

    我说:“朕给你一个机会,戴罪立功,你之前所做,朕全都当你一时糊涂。”

    他猛地磕头,砰砰作响,“安王救小人性命,小人不能恩将仇报。不忠不义之事,小人不做。”

    我怒然拍桌,起身斥他,“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为国尽忠天下大义,你替朕办事,尽忠尽孝。你如今说这话,朕倒成不忠不义之人了?!”

    我让人把他拉下去,当场要斩。

    他跪地面墙,双手用绳子缚在身后,动弹不得。一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寒芒一闪,照他颈后寒毛林立。

    “朕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皇上杀小人,全小人地下与父兄姊妹团聚,小人谢皇上。”

    “冥顽不灵。”

    他睁着眼,此时眼中却没有泪。

    “小人命由如此,小人九死,不悔。”

    我没有杀他,砍断了他的绳子,他此时又忽然腿软,跌倒在地。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忠义。是因为你令朕想起来一个人,他也跟你一样,世上再没有亲人。”

    他脸上惊惶,又不解,“小人……”

    “朕帮你平冤。你要谢,就谢他吧。”

    赵欢希的事要查,歇息过一晚,我早上去看贺栎山,大夫说他的伤应当没有大碍,我便吩咐其余人守好,每日跟我报他情况,带着赵欢希去了大理寺。

    当着他的面,朕交代大理寺查他父兄的事。

    赵欢希就此在大理寺住下,一间干净的小屋,里面一张小床,一个柜子,仅此而已。他被扣在大理寺,也不能够去别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个事,单独问他。

    “那时候我去贺栎山家中,其实你已经认出来我是谁,是也不是?”

    他沉默片刻,答:“是。”

    “你装作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人怕莫不失冒犯皇上。”

    “贺栎山交代你的?”

    “安王没有交代,是小人自作主张。小人知道,安王心中,皇上不一样。”

    我冷笑。

    “朕哪里不一样?”

    他不说话。

    我捉住他的领子,“你莫不是要跟朕说,安王对朕,有情?他恋慕朕,你知道,你没有见过我段景烨,但也从他口中知道我的相貌,他告诉过你?”

    他噗通跪倒在地,“小人失言!皇上恕罪!”

    “站起来说话!”

    “安王从来没有告诉过小人,小人知道皇上样貌,是小人曾经偷看,安王给皇上画像。”

    我深吸一口气。

    “朕不信。”

    “小人绝对不敢欺瞒皇上!”

    赵欢希往地上又要跪,膝盖弯到一半,朕呵他,“朕让你站起来说话!”

    “是、是……”

    我看着他的脸,眼睛鼻子嘴巴,往上面找一切痕迹,佐证他在撒谎。

    “安王给朕画像,朕从来没听他说过。”

    “小人对天起誓,小人说的千真万确。”他抖啊抖,像是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不抖了,“安王善工笔,不需要照物,也能够画像。”

    “除了朕之外,他还给谁画过?”

    “小人不知,小人只见过皇上画像。是少年模样,与当时我见皇上有一些出入,但小人还是一眼认出来皇上。”

    朕不信。

    “你想说,贺栎山恋慕朕多年?”

    “小人……小人……”他慌乱神色,眼睛满地乱找。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此事?”

    “小人不知。小人也只是猜测,安王从来没有告诉小人。蛛丝马迹,小人自己猜出来。”

    回宫之后,我点了两个人来见我。

    第一个是晏载。

    我问他觉得贺栎山待我如何。怕他听不懂,其中我强调,君臣之外的感情。

    御书房里,他单膝跪在地上,礼还没有行完,眼珠子不着痕迹地转,“皇上待安王有情,臣觉得,安王对皇上也有意呢!”

    朕让他滚出去。

    朕猪油蒙了心,找一个早就瞎了眼的人来问。

    第二个我找的景杉。

    我把他带到御花园里面,让他觉得我只是跟他随意谈心,没有那么严肃,放松警惕,讲出真心。

    走到一处花丛,人都遣散,他正蹲着逗弄着花瓣,我不经意一提,“贺栎山跟朕说,他有钟情之人。”

    他哈哈大笑。

    我问他笑什么。

    景杉说:“他漏说了几个字。应该是有许多钟情之人。”

    我再问:“朕跟贺栎山之间,你觉得如何?”

    他手一抖,花瓣扯了下来,洋洋洒洒飘在地上,转过头严肃神色,“皇兄,我就知道,你今天找我来,不是随意的事。贺栎山是不是喝醉了酒,在你面前乱说?臣弟跟他鬼混了这么多年,他什么人臣弟还不知道?贺栎山嘴里的喜欢能当回事?赶明儿,他就得过来跟皇兄你赔罪了。”

    贺栎山要反,他不知道。

    我将景杉叫回去,心里一松。

    但也不完全松。

    因为他大半时候也是瞎的。

    朕最后,决定去找一个人。

    普天之下,他无双慧眼。

    隔着牢房的门,我再见他,心中仍然在痛。

    朝中大臣只在阻止我救他这一件事上一派连心,回去之后,不知道多少人又坐不住,要来谏议朕,要撞柱表衷。

    他穿着一袭素白衣裳,眉眼如故,无惧无惶,风骨不减从前。我将人遣散,独自入内。

    “朕今日来,只为问林相一件事。”我说,“林相眼中,安王待朕如何?”

    我离开大理寺。

    正是夜色。

    抬头一轮明月,照我孑然。

    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要来讨朕欢心,所有人都要来对付朕。

    二十几载岁度流光,我看不清他。

    贺栎山。

    朕真想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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