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知道朕要出征,景杉进宫来找我。
御书房里,他抓着我的胳膊,鼻涕眼泪蹭了一堆,“皇兄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虿廉人要的不就是京师这块地吗?他们几百年都住在关外苦寒之地,临安繁华,他们没有见识,我大丽那么多块好地,不止临安一处可以作都城。他们要给他们就是了,暂时避他又如何?”
“割地止戈,自古也不是没有。”
“给了他们,也不是以后拿不回来。反而皇兄你非要迎面击上,他们赢了就能将大丽寸寸蚕食,你这是因小失大。”
景杉从小怕死,朕不怪他。
朕让人送他离京。
其他旁支宗室,也选一些跟他一起出城趋避。他我已经没有指望,只吩咐他自己看好其他宗亲之中,哪个少年有志,哪个能堪大任,到时候按照万霖所想,一旦京畿全被虿廉人吃下,退守之后东山再起。
同时,朕让他替朕带走一个人。
我说:“林相肱骨良臣,经纶谋略远胜世上许多人,你有什么摸不准的,且去请教他。”
“朕已经拟旨,一旦朕战死,马上景钰登基主持大局。若临安未能守住,他作为降君也无法保住性命,到时候你看中宗亲之中谁适合辅佐,跟林相商量,让他替你把关。”
临走之前,朕让他亲自去提林承之,将其中我说的交代清楚。
朕之前心中取定了要送景杉出京的事后,提前宫里面就开始清点一些财物,最好是方便携带的,名画古董,市值不菲的金银首饰,作为他们奔袭所用,也留作以后招兵买马。
就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古董字画之中,朕发现了一首诗作,诗名《乌雁赋》,右下角盖了林承之的章。
朕想起来。
当初他进京,琼林宴上就是写了这样一首诗,夺得满堂喝彩。
那时临安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市井坊间传来传去,叫他有了一些名气。诗中咏诵大雁飞天,最后落笔却是孤雁坠地。
——“雁若丧偶,则终身不配,乃至殉情。”
他如此答,说作为臣子有冲天之志,但是没有遇到明主便没有意义,如遇明主,那么死也无憾。孤雁不配,意指他也宁死不从二主。他效忠朝廷效忠我父皇,永远不可能为别的东西折腰屈膝。
当然,他最后所做的那件事,跟他当时所说的这些可以说半点儿都不搭。
他被朝中人讽用“若林之人”,其实不冤。
宫里面的人将东西整理好,最后要交到朕手里来,让朕掌眼看哪些能够带出去,哪些不能够带出去,统统都带走,那么在路上也是很大的负担。他们把不准主意的,就会单独分出来,其中这一件,特别被先拿给朕看。
若他还是丞相,那么这一幅字还值钱。但他已经是阶下囚,佞臣贼子,这字的价值就大打折扣。这样就没有带走的必要。
朕就将这幅字挑了出来。
放在案前,朕来来回回地看,觉得他字写得好,那么多字画当中,如果他没有这回事,流传后世,应该是顶顶值钱。
看着看着,朕脑子一震。
朕将万霖叫进来宫里,把这幅字摊开在案前,叫他来看。
“朕已经查清楚了,林相当时带匕首进宫,其实是因为知道我父皇大限将至,想要从他而去。他掏出来匕首是想要往自己身上捅,那些侍卫不懂,误将他抓了。你看他写的这首诗,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万相当时不也在琼林宴上吗?他说过什么,想必你比朕清楚。”
“为主,生随死殉。”
终于,在朕出征之前,林承之被放了出来。
他身上污名,朕终于给他洗净。
景杉亲自去提他,带着他乘夜离开临安。朕没有去看他。
一是时间紧急,二是去了,朕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天我去大理寺看他,问他贺栎山待我如何,他说他看出来,安王对我不同寻常。
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有时候人自己不察觉,目光却已经到了最愿意见的人身上。”
他还说,白木紫,只送双不送单,这花是番邦之物,只有分别之时,妻子送给丈夫,或者丈夫送给妻子,可以送一枝,寄意天涯连枝。不过这只是番邦的说法,京城许多人只知道这个东西稀罕好看,没有这个讲究。但贺栎山爱花之人,他也许明白。
最后他说:“皇上眷顾,臣应该荣幸,可臣不是皇上想要的那个人。皇上喜欢的是祁桁,那个人,在吴州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即便是臣,也找不回去从前。皇上何必刻舟求剑。”
朕与他之间,隔了太远,说的话越多,越许多事情扯开一览无余,全是多情自苦。
就此打住,反正成全过去,是真非假,没有人再能够去拆解。
出征之前,还有一个仪式。
敬天祈福,杀六畜,祭牙旗。
朕再第一次登上敬天台,取下冠冕,甲胄缚身,点火燃香。
一敬天。
二敬地。
三敬列祖列宗。
敬天台下三百九十九阶梯,长缨在风中昂然不倒,漫天飞雪卷西风,天子牙旗面前,飞鹰振翅叼旗,万人同跪同呼。
杀完的六畜头颅留在祭台之上,剩下的肉,当晚烹了,给出征的将领吃。
还有更多的牛羊肉,运进营帐杀了,作为出征之前的赏赐。
这是前面半天朕要安排的事。
后面还有半天,护国寺燃千香,主持念经持诵。
朕跪在寺中最大的一座金佛前,向佛叩首。
朕在心里面跟佛说,佛,朕从来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拜你。如今朕明白了。天下许多事,人所不能及。若你天上看得见众生,朕叩请你佑庇朕此去顺利,请你庇佑朕的子民,免受屠戮流离之苦。请你庇佑景杉一去平安。
朕从佛前起身,众位高僧为朕诵经,其中有一位,朕看着有一些眼熟。
诵经完,朕临走之前,单独点他会面。
寺中一间僧房,只有我跟他两个人在桌前对坐。
他木着眼睛,不卑不亢地挺直背,向我请礼。
朕说:“苦安大师知道自己身世,可是因为护国寺许多宫里面娘娘爱来,你母妃或者她身边婢女单独跟你见过面?”
苦安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
朕:“……”
朕又说:“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这样遮掩。朕如今没有功夫去治任何人的罪。当年的那些人,参与其中的,我父皇想要查,他早就查过了,他不管,我又何必管。”
苦安双手合十,又喊了一声佛号,再道:“贫僧只是个瞎子,认不清楚谁是宫里的娘娘,谁是平常信众。更何况,天下善信,在贫僧心中视之如一。”
他这么说,证明他嘴巴严,朕没有找错人。
“罢了。朕不问了。”朕终于道,“朕来找你,是因为朕心中有惑,许多人朕不能够告诉,也不觉得他们能够解意。苦安大师世外之人,也许身在局外,反而能够迷局之中点拨朕。”
苦安问我是什么惑。
我说:“朕少年时候恋慕一个人,过了许多年,朕也没有能够忘掉他。后来朕又遇见上一个人,他也与我是少年相识,即使他做了许多错事,朕也不忍心伤他。朕突然发现,朕对他也暗生情愫。朕从前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只有一个,绝对容不下其他。”
苦安哦了一声,平静的面容上,两个没有神光的眼睛转了转,说:“贫僧明白了。皇上觉得,皇上遇到的这件事很特殊,不应该如此。其实依照贫僧的看法,不是皇上遇见的事特殊,是皇上并不明白,恋慕之情与寻常之情,其实并不特殊在哪里。”
他举起来桌前的一只碧绿茶盏,“譬如皇上喜欢喝茶,未必皇上就不喜欢喝酒。非此即彼,是世人占有之心产生的愚见。正是因为世上许多人分不清楚爱恨之间的界限,所以师生君臣兄弟夫妻,一种情必须要成为一种说法,才能够人本来时刻就在偏离的妄心不往别处去探。”
他又道:“不是先有说法后有情,而是先有情,世人求一个说法。”
朕忽然之间,有一些领悟。
堵塞在体内的烦闷,切开一个口,渐渐逸散开,但是,没有倒出来完——
“朕再请教苦安大师。”
苦安颔首:“皇上请讲。”
我道:“朕分辨不清楚,这两种相似的感情中,孰胜一筹。”
苦安微笑:“这个简单。”
他另一手提起来朕身前的茶盏,两个茶盏并举在半空,“假设这两个人都命悬一线,但皇上只能够救一个人,皇上救谁?”
他将两个茶盏放下来。
“这个答案,皇上心中明白,不需要告诉贫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