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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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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九衣见面,通常都是在日暮时分无人的小巷。

    每天我赚的银子,先分三分之一给她,这样算作欠她钱的利息。其余的,等我之后想到办法了再还,将债给清了。

    我租住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价格不算低,为了出摊方便,只能租在城中,也是一笔花销,遂我开始寻找其他谋生的路子,看能不能够再补贴一点。

    恰好因为我字写得好,城中一个富户听说了我,想要请我去当他儿子的先生,只专门教他写字。

    我于是应下。

    那富户名叫祝博厚,家里面做布匹生意,在昌桉县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身材有些短,肚子大,爱戴帽子,爱扳指,爱拿扇子出街,很多人都知道他,虽然他身上没有功名,但是家里面搜集有很多古籍,风雅的宝贝,有人说他是爱书之人,也有人说他附庸风雅,满脑肥肠。

    祝博厚爱买古董,时常有古董商人到他家里面来,送过来最新到的货给他看,他喜欢就直接留下来,叫账房去支钱。有一天我发现他书房里面多了一副笔洗,玉做的,洁白清透,上面雕刻一只栩栩如生的秋蝉,突然之间,脑中一震。

    一根弦响,满是余音不绝。

    “张先生?”祝博厚咳了一声,“先生看,我这幅字怎么样?”

    “秋蝉照月。”没有明白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祝博厚放下笔,讶然看我:“张先生好眼力,我这个笔洗正是当年贤昭帝送给安王的秋蝉照月!”

    他将笔洗拿起来,专门走了两步,刚好窗户照进来的光撇下来一缕在笔洗之上,衬托那笔洗更加莹润,笔洗上雕刻的秋蝉和明月更加栩栩如生。

    “据说当年贤昭帝总是到访安王府,见到安王家里面都是美人,且常常笙彻不止,说安王不学无术,送他一副笔洗讽刺他。安王当年受宠,明面上接了赏,但内心不悦,竟然偷偷将御赐之物给卖了出去。”

    “没有这回事……”突然,我哑住。

    我不知我在说什么。

    还有一个人更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张先生?”祝博厚放下笔洗,不悦看我。

    “这个笔洗是假的,”我脑子里乱上加乱,许多话不假思索,“秋蝉在右边不在左边,那是一块糖玉,刚好一点糖,飘在了蝉头的位置。这是一块仿的。许多人都以为,秋蝉照月是一块白玉,只是有人写诗写错了,以讹传讹。写诗的人见的秋蝉照月是另外的一块,但这一块不是给安王的那一块。”

    祝博厚拿着笔洗找周重培——专门倒腾货的古董商人算账。

    他买这笔洗花了八千两,因为这是个孤品,而且还是御赐的孤品,带有一个颇有虞诈的故事,往往带有故事的古董,就比一般的古董高出一半的身价。同时周重培跟他说,这个货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京城抢回来的,货一到,城里面另外有几个富商也想要来买,是因为他两个关系好,所以他提前过来问,看他要不要。

    祝博厚找周重培算账之前,找人去鉴过,鉴出来这个玉好,但是产地不对,应当不是那几年献进宫里面的玉,而且这个玉也有一个说法,早就有人见过在卖,又对应另外一个故事。

    故而这东西算假,也不算太假,也值钱,但套了一个皇家御赐的故事,价格就翻了十倍有余。

    因为这样一件事,我也有了一点名气。

    祝博厚逢人到处说,是因为他家里面有个先生,一眼看出来这个东西不对劲,说我眼睛毒。后来他那些朋友,常常到他府上来访,带着一些收藏的古董玩物,叫我去帮忙掌掌眼。

    我在这方面也说不清楚什么造诣,不会鉴真,只会鉴假,尤其是那些号称皇家御用宫廷之中由太监宫女带出来流落民间的珍宝,我都说假。

    至于假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明白。

    反正拿给我看,我就这样答。

    因为我不会鉴真,说不出来其他古玩的身世来历,就连鉴假,也说不明白——除了祝博厚收藏那个假笔洗我想起来一些来历,其他一概,我只能答一个假字。

    往往乘兴而来的客人见了我,都败兴而走,故而院中有人给我取了个别号,叫张败。

    祝博厚偷偷跟我说,让我看不出来真假的时候,都一律当真,夸一下他那些朋友的藏物,不要让他们脸面上过不去,连带显得他这个主人招待不周。

    “祝老板,实则不是我不想要夸,委实,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夸。”

    我这样说,祝博厚摇头,一声叹息,说:“算了,你以后就鉴假,我来夸,啊,我来夸……”

    叫我帮忙看东西,我也收一点钱,看假这事替人省钱,确认是假退回去之后,也再给我一笔钱。加上教书赚的,以及我在祝府住着吃喝不用花钱,就这么攒下来很大一笔钱。

    钱我大部分都给了九衣,她正儿八经开了一间小医馆,就在城郊,因为她之前帮别人看病已经有一些名气,知道她,所以有许多人辗转来找她看病。

    不过她的医馆地方小,药材不多,往往写了方子,还要其他病人去外面再买。这样闹出来一个事,有个病人买错了药,本来治的小病,吃了她的药反而成了大病。

    这个病人带着三亲六戚都过来闹,在她的医馆门口骂她是庸医,说她开错了药,要她赔钱。

    这样闹着没有人去她的医馆看病,她没有生意,名声也受损,干脆将医馆关了。

    “窦老头!就是他干的!”

    城郊一间小酒馆,九衣一边喝一边拍桌怒骂,“小人!贱人!王八蛋!早晚他要比我倒一百倍的霉!”

    她说那个病人其实是收了窦汾的钱,窦汾是她之前坐诊的那个医馆的老板,因为她跑了,他那个医馆曾经的病人都只认她这个大夫看,带走了他的生意,就这样让那个人过来污蔑她,让她开不了店。

    “对了,那个,我听说你最近混得挺好的,”她放下酒碗,翘起来的腿也收了下去,咳了一声,“能不能再给……呃……还一点我的恩情。”

    我给了她五两银子。

    她说她没有救错我,让我放心,虽然我是个逃兵,罪大恶极,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医者仁心,不会放弃我的。虽然她师父已经没了,但是凭借她的聪明才智,坚持研读她师父留下来的医书古籍,早晚能够将我失忆的毛病治好。

    “你放心,张白。我这个人很善良的,我一定会救你,你也不要放弃,我们常联系。我给你带药吃,我给你治……”

    拿着钱,她走了。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医馆重新又开张。她说她把那个窦汾请来装病的地痞流氓给告了,县衙里面那些当官要钱通融,不然那么多告状的人,就把她的事情排在最后面来审,一年两年都没有个下落。

    她拿我的五两银子,就是做这么个事。

    那个病人知道衙门提审,吓得半死,公堂上什么都招了。还了她清白。

    同时因为窦老头被抓坐牢,他的医馆也没人去了,他们举家迁去了隔壁县,原本医馆的位置空出来。

    “我想要接手那个铺面,那个位置好,而且里面的东西都齐全,药柜药炉,都他们不带走,全都卖。”

    又是那个小酒馆,九衣郑重其事拍了一下桌子,“张白,俗话说苟富贵勿相忘,你现在我听说那是每天有酒有肉,来往身边的都是顶顶有钱人,指甲缝里漏出来的小财,都够我一年吃喝。当然,我是不会看不起你的。毕竟你也不是正儿八经读书人,你何必不慕名利呢,既然我们都爱财,那么我看在朋友的份上,给你再指一条财路。”

    我问:“什么财路?”

    九衣说:“你再拿一笔钱给我买那个铺面,我的医馆以后开起来了,赚的钱每年都分一成给你。你什么都不用干,我幸幸苦苦给人看病。而且照我的医术,那可是前途一片光明,稳赚不赔。你每年白得银子,这个买卖,你就说赚不赚。”

    我混到头一年,两袖清风。

    银子全进了另外一张口。

    不止如此,因为买铺还差一点钱,祝博厚那里,提前支了来年的教书费,我也欠他一笔债。

    医馆开起来了,但是赚钱的事,又因为另外一个问题搁置。

    有一个当地的恶霸去看病,看上了九衣,要娶她当她的第十二个小老婆。她宁死不从,但是打不过人家,只能够关了医馆,悄悄跑回了老家——便是那山里河边,石头上常晒着药材的小屋。

    跑路之前,她来祝府找我。我出了府,她拉着我进了一条小巷,先讲了她自己的事,再另外提了一件事。

    “张白,你是不是跟一个叫周重培的人不对付?”

    这个名字耳熟,马上我想起来。

    “你说的周重培,可是一个古董商人?”

    九衣拍了一下手,“对!就是个卖古董的!就是他!”

    我问:“怎么了?”

    九衣抓着我的袖子,满头是汗,“你完了张白!那个恶霸范建茗要找你的麻烦,你挡了周重培的财路你知道吗?他说你之前蒙中了一个笔洗是假货,从此之后就靠这个赚钱,说别人卖的东西都是假的,你在那里招摇撞骗,让他的古董店都开不了。范建茗收了周重培的钱,要找打手在外面把你劫了,教训你。”

    “他手底下不知道多少条人命,他教训人,都是往死里打,碰上他你就没命了。”

    “张白,你赶紧跑吧!呜呜呜,张白……你说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呜呜呜呜呜……”

    我心中忽然一怒,皱眉道:“朗朗乾坤,天底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哎哟,什么王法啊!你不会还想要报官吧?”九衣急得跺脚,拖着我往外面扯,“你知道昌桉县的县令是谁吗?范峰,范建茗他亲哥!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逃!”

    她没有将我拖动,停下来,跺脚之后猛锤了一下墙。

    “张白!我知道你念过书,你们读书人都是这样,迂腐!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一条命,不忍心看你死才过来跟你报信,你要是想死,那你就去报官吧!你去报官,你去找你的王法,说不定王法下面,你死得更快!”

    她撇开我的手跑了,两步之后又刹住脚,回头说:“但是你伸冤的时候,千万不要说是我给你报的信。你要做鬼,我还想要做人呢。”

    她又两根指头指我,“你知道不知道?半个字都不要提我。”

    山里夜路难行,趁天还亮,我跟九衣两个人一起逃了。

    躲避风头,我跟她二人就一直住在老屋之中,哪儿也不去。

    我二人无聊时候,就叉鱼玩,叉好的鱼架起来,就在河边烤着吃。

    “喂,张白,你说那些东西是假货,真的是你在骗人吗?”九衣将烤好的鱼拿起来,一边撕鱼皮,一边问我,“没想到,你是真的生财有道啊。”

    我继续将还在烤的鱼翻面,答:“不是。”

    九衣手放下来,怒踢了一下石子,“那么他们冤枉你。那个周重培自己招摇撞骗!他就是个大骗子!王八蛋,他骗了不知道多少钱!我听说他一个破花瓶就要卖好几千两!几、千、两!这得几个箱子才装得完的钱!”

    她边吃鱼边骂,鱼刺卡到喉咙里,也要骂。

    说天底下不公平的事太多,所有人都欺负她,连鱼都欺负她。

    连条都已经死了的鱼都能欺负她。

    经常她闲下来,就骂人。

    除此之外,她还经常看医书,试着给我治失忆的病,拿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给我喝,喝完失忆没有好,倒是这里痛完那里又痛。每次看我对着药汤喝不进去,她都这么说——

    “张白,你别怕。我就是大夫,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你喝出毛病,我也能够给你治好。喝不死的,啊,你放心吧。你放心喝。”

    说完,端着碗捏着我的下巴将汤喂进去。

    除了报官被抓和被人打死这两条死路之外,她凭借过人的本事替我挖掘出来第三条死路。

    说不准,这条试毒的路比前面两条都死得还要痛苦和惨烈。

    终于,这么漫长的生来死去的折磨在两个月之后宣告收场。

    张哺臣回来了。

    他从京城而来,他还真的带了一些吃的玩的,九衣很高兴,全都收了,又问他到底去干什么这么久不回来,她以为他死了,还伤心了好一阵,她还给他修了个坟。

    张哺臣走到坟边上,看着那块木头做的碑,胡子连嘴角一起抽,“孽徒!怪不得我返程路上总是噩梦不止,老梦见棺材,原来是你在这里咒我!”

    我和九衣一起将坟给拆了。

    拆坟的时候,张哺臣就搬出来一张椅子,坐在旁边指挥,顺便聊一些他在京城的所见所闻。

    “……你见过玉做的台阶吗?安王府里面的门阶就是玉做的,京城里的人都说,他家里用来藏宝贝的屋子都有几十间,分门别类还要入账,账上面记了什么时间收入放在什么地方,样样都细,有一个管家专门管这个,不然他自己都记不住。”

    “……临安城里面到处都是戏坊瓦子,酒坊也多,甚至卖胭脂水粉,姑娘玩意的铺子都能够一整条街逛不完,到了过节的时候,皇帝还会让禁军奏乐,宫里面的舞女和琴师也会出动,高台下面满满都是人头,上元时分,满街叫卖声不绝,香飘万里,彻夜都亮……”

    “……贤昭帝御驾亲征,那叫一个神勇,首战杀敌上万,把虿廉人胆都吓破了,屁滚尿流地逃,要不是因为夏溥心那个叛贼……哎……哎……”

    说到这里,他眼睛水都下来了。

    “生死当下,贤昭帝不降不让,以身易城,这是何等的胆识……”

    他说完,看见我和九衣两个人站在已经被推平的坟边,摊着手不声不响看他,突然住口。

    “呔!无知小儿,你们懂什么。我跟你们说什么。”

    “两个呆子,我跟你们说什么。”他站起身,又说了这样一句,一边拿袖子揩眼睛一边往屋里走。

    走到一半又转过头,不耐烦拿指头分别将我二人指了一下。

    “脸上的泥擦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向九衣问我的来历,九衣一五一十都交代了,说请他出马来治我的失忆之症。

    张哺臣猛拍桌子,连碗都给掀了。

    “孽徒!为师教你做一个好人,没有让你黑白不分。你竟然救了一个逃兵。阵前脱逃背信弃义,这种人没有什么可救!赶紧让他给我滚!”

    九衣将我叫我屋外,躲着张哺臣,专门走到墙角的位置跟我说,他师父这个人虽然已经弃功名从岐黄,但这么多年的书读下去还是很迂腐的,为人相当的固执己见。

    她说:“我能够理解你,虽然你是个逃兵,但是我觉得你人不坏,不过这一套你拿到他那里是说不通的,你就说我欠了你很多的钱,这房子我都已经抵给你了,如果我和他不还钱,你就把我们都赶走。我师父欠我的钱,我欠你的钱,他肯定会服软的。我了解他。他这个人吃不了苦,我一提钱他就服软。”

    她领着我回去,我二人串通好说辞。张哺臣这回不止掀桌,桌上的碗全都砸了。

    “好,你们要赶我走。我走就是!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为师一身本事,还怕找不到饭吃!”

    他就这样走了。

    九衣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对啊……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晚上,她抱着腿坐在门口看星星,看着看着开始掉眼泪,“我把我师父赶走了……我真是不肖……张白……呜呜……我把师父赶走了……他真的走了……”

    哭了一会儿,她又不哭了,怒道,“这老不死,不会是因为担心我找他还盘缠钱,故意跑的吧!”

    过了几天,张哺臣又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衣服被钩破了好几处,隔着老远就在喊九衣的名字,九衣从屋里走出来,他跌跌撞撞跑过去,说:“你、你闯大祸了!你、你害死为师了!”

    原来他进了城,看见我跟九衣都成了通缉犯,画像贴出来满城追捕,周重培将我报到官府,说我招摇撞骗,还拿了他一个值钱的古董,畏罪潜逃,九衣跟我一伙的,有人看见我二人一起出现过。

    刚好,我二人又同时从城中消失,遂我二人早有谋划。

    张哺臣曾经跟九衣一起出诊,一些人知道他是她师父,他担心被认出来也受牵连,赶紧跑回来了。

    “张白,你还偷了周重培一个古董,你怎么不早说!”九衣拉过我,“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摇头:“我并未跟他见过面,也未曾拿过他什么东西。”

    九衣又开始骂起来人。

    世道不公,奸人当道,如此云云。

    现在我们三个都沦落在一起,也不用再嫌弃谁有罪谁没有罪了。

    张哺臣说我的病是疑难杂症,他愿意治着玩玩,九衣说她也要看药方,陪着煎药,观摩学习。

    “为师才不会砸自己名声!”张哺臣怒气冲冲,指着自己脑袋,“我就算要给他下毒,也要给他治好了再下。为师说治就是治,你少在那里猜忌为师。”

    张哺臣不愧是九衣的师父,下的药更猛,痛起来更厉害。但有时候恍然之间,我脑子里面就倒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片影。

    一张张面孔,模糊不清,都在喊我。

    喊的什么,我努力去寻,却听不清楚。

    又有一些时候,我脑海里面回忆起来全都是尸骨,似乎我在战场打仗,马叫,飞溅出来的血,乱哄哄都过来。

    我三人藏匿这里,虽然能够自己种菜捕鱼,但还有一些物需,米盐,穿的用的,需要去城里面买。通常都是张哺臣乔装打扮,隔一段时间去城里面买了回来。

    这一天他大早出去,回来的时候却两手空空。

    九衣问他怎么回事,骂他是不是拿她的钱去吃去玩花光了。张哺臣紧张道:“安王下巡,城里面戒严,到处都是官兵。进出城的地方都排着老长的队,挨个挨个地查。不知道在查什么。为师一看见,赶紧就逃回来了。”

    九衣大惊失色,说他逃得好,还好他逃了,以免顺藤摸瓜,抓着他,也顺便把我两个揪出来。

    “是啊,”张哺臣抹了把额头的汗,半晌,说,“不会……安王心血来潮……看见昌桉县有通缉犯,也要跟着抓犯人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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