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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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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栎山走的时候,我还软着,在桌前动不了,还在哭,他的兵一撤走,吴筠羡就过来看我。她很害怕我,她来捉我的手,问我贺栎山是不是又吓我什么了。

    她说贺栎山从早上我进宫那会,一直等着,不声不响坐在花园里面,等我回来。

    她知道,肯定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我继续抹袖子:“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想三哥了,所以来找我。”

    他只找得到我。

    我知道他了,他就是在对我好。

    他要还我三哥的情,我三哥死了,他只能够找我还。

    他要我在。

    贺栎山不止那一天来找我,他有时候,突然就会找我。叫我去玩,叫我去看花,吃酒,城里面有新鲜的玩意,带我去长见识。

    他谈我三皇兄的事,好多我都不知道。

    都是他自己去查的,找过来人一个个问,一条条对。

    我三皇兄曾经跟承王是一伙的,承王想要当皇帝,拉了我三皇兄进去。那会儿我三哥也是悬着命,谋算了很多事,隔着我和贺栎山两个人,好像冷不丁他当了皇帝,其实他都是生死之间,擦着这么过去。

    他提前给贺栎山买了很多酒,买了他最喜欢吃的海棠酥,因为他那时候也觉得可能要死。

    他怕他死在贺栎山过寿之前,他来不及给他祝寿。

    “我不懂他,”贺栎山说,“我以为我最了解他,其实我都没有念着他,我光念着我自己的仇,我自己的恨,我没有看见他,我以为我知道他藏起来自己,他小时候明明聪明,明明比太子学问好,他扮拙,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想躲,他躲不了。”

    “有人就是要把他挖出来,有那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他外公看出来,把他带走去了吴州。他出去打仗,是因为你父皇猜忌他,晏载都知道,我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我才明白,你父皇不想要他回来。段煦正连他亲儿子都不放过。派人去截他,杀他。”

    “他登基之后,想起来第一件事,是带我去御花园里面,让我挑我喜欢的花。”

    “他想要赏我,没有名头。有事没事,他都要赏东西给我。”

    “他来城门口捉我,他说,”贺栎山低着头,桥下游荡的船,从他眼里过去,他的声音似乎也随着飘走了,“天下人,我负他最深。”

    每次贺栎山说这些的时候,他都没有表情,他淡得很,好像这些跟他无关,好像他说的无关紧要,不是他执着找很多人要挖出来的。就他在那儿静着,由着我一个人哭。

    他说我三哥说天下江河同流,如果死在河里边,那么往任何一条河倒酒,往生之人都能够喝到。

    七月半,他买下来满城的酒,往临安城每条河里倒,倒了几天几夜。

    他这么干荒唐,但他本来就是个荒唐的人,以前名声也这样,很多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就是他想一出是一出而已,跟小时候倒夜明珠一样,玩而已。

    河边很多人知道他要倒,专门去捡那些被醉死的虾蟹——就倒得多到这种地步。

    晏载说我三哥坠崖,崖深得很,他们转了很多条路,险得很,最终才转到底,知道崖底有一条河。

    他尸骨留在外边,找不回来了。

    贺栎山查我三皇兄,查到林承之身上,似乎我三哥着急登基是为了救他。他知道林承之被救了出来,还知道我三皇兄赏了他一块免死金牌,我去提的人,我三哥出征之前,最惦记他。

    这些事他耿耿于怀。他觉得我三哥最后对他失望,因为他跑了,都给林承之占了便宜。

    我三哥死之前,最惦记的人应该就是林承之。没有他的份。

    我说:“你砍不了他的头,他有免死金牌。”林承之救了我的命,怎么的,我也应该替他说一句话。

    贺栎山说:“皇帝赏的免死金牌,是你们段家的皇帝免他的死,又不是我。”

    我大惊。

    我跑到相府,我去找林承之,给他通风报信。让他赶快跑。林承之却很淡定,“康王多虑,下官以为,摄政王反而最不愿意杀我。”

    我搞不明白。

    但过去很久,林承之都没有死。

    后来有一天忍不住,我去问贺栎山,他怎么不杀他。

    贺栎山说,杀了林承之,他就输了。

    他还说,林承之活着,最苦他,最好。天底下还有一个人陪着他,也好。

    他们两个……算了,我不费那脑子了。

    他们几十种算计,我一个看不懂。

    林承之就这样安分着当他的丞相,他官居高位,很多人都想要讨好他。给他送美人,给他介绍城中家世好又没有婚配的姑娘,谁都想要攀他,娶妻纳妾,在他那里占一个份。

    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在这方面,不太开窍。

    有些人又打听到他这个人喜欢做木工,一些奇技淫巧的东西,当年他在大理寺的时候,对这方面就很了解,机关术数——他这个人真是偏才怪才,什么东西他都懂一点,所以他破案很有一套。

    很多人就专门给他送这些玩意,天南地北找到的,精巧的物件,讨他欢心。

    我去找他,我看见好的,他也愿意送给我。

    他眼睛毒,看见我在哪个物件上多盯了一下,他就拿出来交到我手里。

    我说我不要,他就淡淡看我。

    我真是怕他。

    所以我全都收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怕冒犯他。他给我东西,就跟皇上给我赏东西一样,我不收,那么就是大大的不敬——我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给我。但我明明想要,说不想要,他都看得出来。

    一来二去,我也觉得欠着他,所以逢年过节,我都让人给他捎带东西。礼尚往来。

    林承之这个人心冷,我渐渐发现了。

    从来我没有见过他脸上大悲大喜,包括我三哥死到现在,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当年我就应该发现,他杀我父皇被抓,都没哭过叫过,他自己都快要死了,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要是我,我已经哭傻了。

    景钰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宠信他,林承之说他想要辞官归隐,景钰不让,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经常那些大臣都这么干。

    要表忠谏议之前先递出去请辞,那样裹挟上意。

    他甚至亲自去相府找林承之,劝他留下来。林承之这招以退为进,把朝中那些跟他做对的人都吓着了。如今更多人觉得他得宠,不敢在景钰那里说他的不好。

    他就这么在朝中,风生水起。

    有几次我去我三哥府上,碰着他从外面过,他下了朝,往那边过。我就多嘴了一句,我说:“以前我三哥都盼着你去找他。你一直都没去过。”

    林承之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什么。

    后来,我就再没有遇见过他。

    可能他就是偶然路过,我多想了他——我去问我三哥府上的管家,管家说他从来没进来过。

    他就是这样冷。

    我和贺栎山,跟他都不一样。

    我三哥给我的那封信里面说,要把他晋王府的好东西都留给我——那会儿,他还没有当皇帝呢,他剩下这些,都愿意给我。我就占着这个便宜,贺栎山看过我的信,我跟他说王府里面的东西都有我一份,我过去摸摸看看,都是我的东西。

    我三哥说的话,他就听。

    我在晋王府说一不二着呢。

    连我三哥家的那个管家,有什么事都要来禀告我,由我来拿主意。

    我三哥那个宅子,晋王府没有主的事,渐渐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府上没有主子只有奴婢,住的人少,又阔气,就遭人惦记上了。

    有这么一个贼,临近冬的时候,有天晚上翻墙进了王府,到里面去偷东西。

    晋王府的人后知后觉,在那个贼逃跑的时候,惊动了其他人,才将他擒住。

    人被押着在晋王府,一个下人去报官,叫捕快过来捉他去衙门。

    这个贼身上没有搜出来金银——王府没有主,库房当然也没有存太多钱,且库房都上了锁,还在里院,要绕好多路,他说怕惊动人,没绕过去,没有找到银子,王府的账也对得上。

    王府里面的摆件也重,花瓶珊瑚什么的,他拿着翻不了墙。他就拿了一些笔,砚台,几卷书画,然后到没有人又看起来阔气的房子里面去翻东西——也就是我三哥住的卧房。

    这个贼不懂画,拿的都是便宜货,我三哥根本不爱藏名家的画,都是别人送给他,他收着,他却之不恭。这些人说出去也算有名,但是市面上不卖,定不了价,人家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

    他在我三哥房间里搜出来的,费半天劲就只有一个机关盒子,他就是为了找这个,待太久被发现。

    他闯了大祸,肯定要罚,但是怎么罚,就要看他偷的东西价值几何。

    可是那个机关盒子打不开,他自己说是那个东西藏在床头,很隐秘的地方,做了个小抽屉,不知道怎么他按下去,翻出来的,一不小心就捡到了。

    ——这个贼肯定研究这些东西透着呢,惯犯,知道金贵的东西都爱藏在哪里,屋子怎么设计。他就是拿准了在这些地方才找得到最值钱的货,来了之后不想走空,不然我怎么没随便捡到这些。

    衙门的人想要开那个盒子,就来找我,我说我也打不开,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那是我三哥的东西,而且他藏得这么深,这么怕丢,放在床边才安心,应该对他来很说重要,是个很金贵的宝贝,说不准那盒子还有机关,硬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也跟着坏,所以不能拆。

    第一次提审他的时候,衙门的人将本王给叫去了。

    堂下,他家里边的人也来了,跪在他旁边。看戏的人也多,哄闹着在衙门外面,挤着脑袋望。

    那些字画笔砚不值钱,关键就在这个机关盒上,存在两个说法。第一既然这个东西是我三哥,当年堂堂晋王藏起来的,那么应该值很多钱,重判才对。

    第二,这是个木盒子,盒子本身就不值钱。里面没有证据没有定论,应该轻判,否则不合王法。

    这会儿我知道为什么叫我来了。

    他们想要劈开那个盒子,要我开口,肯允。

    外面那么多眼睛,都盯着我,看我会不会徇私枉法。我当然……

    我当然……

    我就去找了林承之。

    他以前在大理寺干过,他最会处理这种疑难杂案,我跟他原原本本交代了这件事,给他提了两个要求,首先不能够弄坏那个盒子,第二这个贼如果就这么放了,那么以后肯定不知道多少人来偷我三哥家里边的东西,不能够轻易饶过他。

    林承之没有答应我。

    他不轻易允诺,他就说:“康王看重,下官就去看看。”

    第二次审,他就去了。

    那个贼的家里人又来了,他老母,他妻,他一个儿,一个小女,都在旁边,都要替他求情,说他一时糊涂,迷路。公堂上吵吵闹闹,林承之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不闹了。

    他穿的官服,上面纹鹤,腰带宝玉、纹金,连府尹都从座上站起来,跑过来跟他行礼,邀请他去上首。

    他冷着面,目光淡,衙门所有人都安静着,害怕他着。

    他没有去坐,只甩袖抬手,“本相受康王殿下所托,过来瞧瞧那个木的机关盒子。”

    直切要害。

    显得他忙,不想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马上来人把盒子呈上来。

    林承之……他果然有一些本事。

    他竟然直接把那个盒子打开了,不费吹灰之力。他是真的懂机关术数,奇巧之物。

    他拿上手没有端详,没有上下左右翻来覆去乱看,轻易就找到机窍,开了,就是开的时候手不稳,指尖发颤,好几次差点东西掉到地上。

    “是什么东西?”我站起来,凑过去看。

    堂前一下安静,众人都在瞅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中间,躺着一只竹编的蝴蝶。叶儿有些枯,形状却还在。

    不是金的银的玉的,只是竹叶编的。不值钱的玩意。

    府尹下来看,确认这里头就只这个。那个贼看了,喜不自胜,嘴里喃喃念“不值钱”——不值钱,他就不用被砍头了,蹲半辈子大牢。他家里边的人围过来,抱着他跳起来笑,他自己笑到一半,忽然苦着脸,哭出来,“就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就这么不值钱的东西……”

    就为了找这么不值钱的东西,被抓了。

    说着,又倒在地上哭。他家里人抱着他笑,他一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怄得捶胸顿足。

    这荒唐贼,荒唐事。

    本王看着他本来正气呢,忍不住笑出了声,衙内衙外,哄笑一团。

    众人都在笑,唯独林承之没笑。不止没笑,身子一晃,还有些站不稳。

    好似人还在那,魂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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