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安能跃机而过哉
往年间,在江东某地,有一户姓郭的人家,经营着蚕桑之业,家境还算殷实,郭家夫妻为人也颇为厚道。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九八。这郭家,当地人提起的时候,老是摇头的便是他们家人丁不旺,膝下只一根独苗。
不过,虽说是独苗,但郭家夫妻俩的管教还是比较到位,郭家子倒也还忠厚实在,并没有染上什么纨绔之气。
都说养儿结贫亲养女攀高门,眼见孩子大了,郭家夫妻就寻思着给儿子寻上一门亲事。
郭家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当地的好几个媒婆都主动上了门。一番探访后,郭家最终看中了临近不远处的钱家的女儿。
一来郭钱两家的家底差不多,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二来两家大人本来就有来往,也算是知根知底,所以,等到媒婆上门时,钱家很快就点了头。
亲事敲定之后,两家人都很客气,也很知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之后,很快就到了亲迎的日子。
国人的婚礼,向来煞是热闹。大清早的,郭家迎亲的队伍早早就到了钱家门口。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锣鼓声,钱母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心中虽是万分不舍,但终究还是喜庆替代了离别。
等到钱家兄弟小心翼翼地把姊姊背出门,送进花轿,然后看着花轿慢慢起轿,缓缓离开家门渐行渐远,钱家人顿时都觉得心里有些空空的。
郭家那边,满脸笑颜的夫妻俩早就吩咐了下人要注意外面的动静,这么大的事,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所以,老远听见锣鼓声之后,候在外面的家人就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向郭家夫妻禀告花轿快到了的消息。
于是,在刚好能看见亲迎队伍的时候,郭家的乐声和炮仗声就接二连三的响起了。到郭家观礼的亲眷,也随着这喜庆声涌到了门口,都想先瞧瞧新娘子。
然而,等到花轿停稳卸下轿门,出轿小娘上前之后,不光是花轿前候着搀扶新娘子的喜娘,等着一睹新娘子风采的亲眷们都愣了——花轿里竟然肩并肩走出来两个新娘子。
更让大家觉得怪异的是,这两个新娘子,不管是相貌、身材、服饰都一模一样,甚至连头上插着的花簪、说话的声音也都毫无区别。
而且,从花轿里下来时,两个新娘子还相互吵嚷着,似乎在争着什么。
看着眼前这一幕,所有的人都是大眼瞪小眼。什么情况?两女嫁一夫?还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姊妹花!
但是,大伙儿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都是边坊邻近的,从来没听说说钱家的女儿有孪生姐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外面的热闹是瞬间变得宁静。郭家这边,主持婚礼的长辈更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是叫暂停还是继续下一个环节。
很快,外面的动静就传到了在大厅候着新人拜见的郭家夫妻耳里。听到花轿里下来两个一模一样的新娘子,郭家夫妻也是一脸的不信。
然而,等到郭家夫妻走出门,看着依旧在相互争执的两个新娘子时,夫妻俩的额头上也是写满了问号,对视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青天白日的,闹得是什么妖啊?
很快,外面的惊异声便传进了大堂里等着新人进来拜见郭父郭母耳里。看着花轿前这两个一模一样的新娘子,郭父郭母也是满脸的狐疑,相互看着彼此满额头的问号。
郭母揉了揉眼睛,狐疑的走上前去。见郭母过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新娘子停下了争吵,垂手虚待着。
等到郭母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又一圈之后回到郭父身边时,两个新娘子又开始争执起来。
“当家的,我是没看个明白。你看得出来吗?”
听到郭母的问话,郭父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哎,该咋办呢?好好的娶一房媳妇,进门时却来了俩。要是真的是两女嫁一夫倒也罢了。可眼下这情况,明显有蹊跷啊。
听着亲眷们的议论声,夫妻俩小声的嘀咕了几句,把媒婆叫了过来,商议了一下之后。便让人赶紧去钱家,问问是怎么回事。
钱家那边,还没从女儿出嫁的不舍中恢复过来,瞧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郭家人,说着花轿里下来两个一模一样的新娘子的事,把钱家人也惊得合不拢嘴。
你们郭家在说什么笑话呢!我家就这么一个女儿,早上才被你们家的轿子接过去,你现在给我说花轿里下来了两个新娘子。
还长得一模一样!谁信呢?你们郭家还翻了天了,居然敢如此待我钱家,公然娶两妇。我这就去报官。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应了这门亲事。
钱家人这一质疑,把郭家送信的顿时急的满头大汗,连连摆手对天赌咒发誓,“我真没的没有说谎。你们还是赶紧些过去看看吧。”
“我们家老爷一直候着,都不知道这礼还往下面办不办了。”然后又是一番赌咒发誓。
看着郭家来人的举动,钱家人虽然还有些狐疑,却也有些犹豫了。再怎么说,这人的赌的咒发的誓可不是假的。
“娘,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可别让姊姊吃了亏。”
听到钱家兄弟的话,钱母也有些急了。心急火燎的带上钱家兄弟,急匆匆地跟着郭家的来人往郭家赶。
听到外面喊新娘子的娘家人来了,郭家夫妻赶紧迎出了门。“亲家母,你看看,这如何是好啊。”
看到钱家人随着郭家夫妻进了门之后,大伙儿都不说话了,想看看钱家人怎么说。
然而,钱家人进来之后,也是愣了。郭家人说的没错,花轿前,真还站着两个新娘子。背面、侧面都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等转到两个新娘子的正面时,钱家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我何时多了个女儿(我何时多了个姊姊)?
就在钱家人愕在原地的时候,两个新娘子也顾不得身上的凤冠霞帔了,齐刷刷的抢进了钱母的怀里,一面嚎啕大哭,一面指责着对方是假的。
左手搂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右手也搂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钱母也是哽哽咽咽地说不出话来,一味地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见到钱母的动作,两个新娘子立马就向跟来的兄弟喊了起来。“哥哥,你快帮姐姐除掉这个妖孽啊……”“弟弟,你快帮妹妹赶走这个冒牌货呀……”
看着两个新娘子,钱家兄弟只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眼前这两人,一个舞的是如意棒,一个挥的是随心兵。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姊姊呢?
见钱家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挤在郭家看闹热的人也是纷纷摇头,指指点点的让钱家人尬红了脸。眼看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郭家夫妻赶紧将钱家人拉了出来。
“亲家,她们是孪生子?”
“哪能呢!”听到郭母的话,钱母涨红了脸,钱家兄弟的头都差点勾到了裤裆里。刚才在外面,可是说什么话的人都有。
“不是就好。”看着彼此都愁成了“川”字的额头,郭父开了口,“亲家,这里面肯定有个是假的。”
或许是得到了郭父的提醒,钱母忙不迭的点头,想了一会儿之后。“亲家,这样吧,我把她们一个个叫过来,问问家里的事。假的肯定不知道家里的事。”
听到钱母的话,郭家夫妻点了点头,钱家兄弟的眼睛也是一亮,母亲说的有理。
然而,等到按照钱母的说法,把两个新娘子一一叫过来之后,这不问还好,越问呢,郭家和钱家人都是越问心越跳。
两个新娘子,对钱家的事都是了如指掌,不管钱母问什么,二女都是答得妥妥帖帖。
看着钱家人犯难的样子,郭家夫妻也有些坐不住了。眼下,该怎么办了。
好半天之后,钱家兄弟像是想到什么。“娘亲,这么分不出来。那您记不记得姊姊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印记呢?假的那个……”
钱家兄弟的话还没说完,钱母就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亲家,你看……”
听到钱母的话,郭母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把郭父给轰了出去。至于钱家兄弟,也让钱母给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钱母郭母二人之后,两个新娘子被同时唤了进来。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女,钱母轻轻地咳了一声,“我知道你们二人中,肯定有一个不是我的女儿。”
“假的自己承认还好,要是不承认,等下让为娘辩出来,可就不要说我无情了。”
“谨听娘的教诲。”二女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转过身去。脱下左脚上的鞋袜。”
二女脱掉鞋袜之后,郭母和钱母都禁不住的咦了一声。刚才,钱母悄悄告诉郭母,钱氏女的左脚脚后跟上有个小黑痣。
可眼前,这二女的脚后跟上,都会钱母说的小黑痣,而且,位置和大小还都一模一样。
待二女穿上鞋袜之后,钱母又让二女挽起了左手的袖子。然而,二女的袖子挽上去之后,露出的手臂上,印记的大小,守宫砂的位置也是一模一样的。
“这……”郭母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一脸的惊疑,这怎么可能啊?
听到郭母的声音,待二女放下袖子后,钱母索性把二女叫到了跟前。让她们伸直了手指,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对比手上的箩纹。然而,让钱母失望的是,二女手上的箩纹都一模一样。
但钱母还是不死心,又让二女脱掉鞋袜,细细检查了二女的脚趾头,可检查出来的结果却依旧是外甥打灯笼。
顿时,钱母就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钱母的样子,郭母也是摇头,挥挥手让二女出去了。
等到郭父和钱家兄弟再度进来,看着钱母郭母发呆的样子,也都是面面相觑。两家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之后,郭家请的说亲的媒婆挤到了屋里,给了主意。“连钱夫人都辩不出来。以老身看来,这两个新娘子中肯定有一个是妖怪。不然,就不会弄得一模一样。”
“老身听说,妖怪扮成新娘子的模样,无外乎就是为了那些事。既然如此,那就干脆用这事试试。”
“明日再问问新郎官,床第之间,二女是庄是谑,或淫或贞,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听到媒婆的话,众人也都点了点头。眼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这两个钱氏女当中,肯定有一个是妖物作怪。
“亲家,你看,这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就让他们先洞房,余下的事,明日再说?”郭父有些忐忑的问着钱母。
听到郭父的话,钱母下意识地看了看钱家兄弟,钱家兄弟也点了点头。
是啊,既然疑心是妖物在作怪,那堂就先不拜了。要真领着妖物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郭家的列祖列宗,怕是也要气的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两家人议定之后。郭家子和钱氏女的婚礼就直奔了主题。到郭家的亲眷,该吃的吃,该喝的喝。钱母和钱家兄弟,也就安排到了郭家歇着。
至于洞房之事,就不消说了。反正那些听墙角的,也没听出个什么名堂。
第二天一早,红光满面的郭家子领着两个新妇出来。还不等新人请安,早已候了多时的郭母和钱母就把郭家子拉到了一边。
然而,郭家子的回答却让两位母亲一脸的失望,三人的床第之欢,根本分不出二女有何样的差别。
这下,弄得郭母和钱穆二人是茶都喝不下了,该怎么办呢?
等到郭家子领着二女转回去之后,钱母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拉住了郭母,小声地耳语了几句。听得郭母眼睛直冒星星。
很快,在郭家的安排下,一张纺车被搬到了郭家的院子里。
等到郭家子领着二女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还有四个下人持着明晃晃地刀守在那张纺车。
不等郭家子说话,钱母就开口了。“你们两个,肯定有一个是妖怪。现在,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辩出来谁是我的女儿。”
“你们俩当中,假的那个现在主动承认,还来得及,如果非要为娘试试这法子,可别说为娘的无情了。”
听到钱母的话,二女都是齐齐争辩着自己是真的钱氏女,对方是假的,谁也不承认自己是假的。
“看了,你们都是要为娘非得拿出这法子咯?好吧,那你们就试试。是不是?”
等到钱母再一次重复之后,二女止住了声音,点了点头。
“那好,现在这张纺车都摆在这里。你们二人,谁能跳过纺车,谁就是我的女儿。不能跳过去的,那肯定就是妖怪,直接打杀了。”
钱母的话一出来。两个钱氏女中,一个新妇面露悲色惶惶无策瘫在了地上,流着泪嚎啕大哭“娘我是您的女儿不是妖怪。”
另一个新妇则踮了踮脚,一下子就跳过了纺车。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那个瘫在地上哭泣的钱氏女,“娘,我是真的,她是假的。”
哪知道,随着钱母的点头。站在这个跳过纺车的钱氏女后面的下人手起刀落,一刀就把她砍翻在了地上。
这突来的剧变把众人都吓呆了,待定睛看去,那个被砍翻的新妇,倒地之后竟然变成了一只狐狸。
还真是有妖物在冒充啊。就在众人啧啧称奇的同时,郭母和钱母同时扶起了瘫在地上的钱氏女。
这时,众人也回味过来了,看着钱母的眼神也不同了。
像钱氏女这等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本就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还裹了脚,走路都一步三摇凤摆尾,怎么可能跳的过这纺车呢?
倒是这只狐狸,虽然能够仿的惟妙惟肖让人分不清真伪,可终究还是没有考虑到此节。所以,随着她一跃跳过纺车,自然就被打杀了。
也亏得钱母有识,不然,若是郭家子真领着二女拜了天地高堂,那还真弄出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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