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骷髅诵经
当虔诚的村民们一个个跪拜在这个李向之的脚下时,一缕缕气机自他们身上飘聚于高台上的李向之头顶。
其头上本只是比寻常人粗一些的白气,在汇聚了数百信众后竟然生出了一丝青气。
当这一缕青气生出时,从小茴村村民家中被请出来端坐高台之上的无相神像,便悄无声息的失去了神异。
白骨洞中,收回神像上的香火信力后,白无相才松了口气。
此人颇有胆色,敢在乡野村间立教称众,已经卷入了人间王朝纷争之中。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了,而不再是神与人,妖灵与人之间的猜忌争斗。
白无相收回了信力,哪怕真有城隍神来巡查,也只会是看到一尊毫无气息的石像。
他并不想与人间的香火信仰神道有过多的牵扯,毕竟香火神道的神明可都不是云泽山的寨神这般好说话。
只不过,此人打着自己的名号立教,倒也颇能传递无相之意,能为自己扩大收集怨力的范围。
可这事牵扯甚多,白无相还是先决定坐壁上观,暂且看一看这人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漳阳县外这新立起的无相上教,教主名李向之,带着四五百众村民在县外行传教之事,反倒是一时不敢入城。
李向之此人早年也曾读过四书五经,往上数家中祖上也是贵人,私藏过几本奇书,论起治病救人这一块,他那偏方加上信仰的心理暗示作用,效果奇佳,一时间当地村民真把他当做了无相神钦点之人。
随着他治好了几个疑难杂症的患者,十里八乡口口相传之下,无相上教的名头愈发响亮了。
深山中的白无相在看到此人能稳而不乱后,思量了一阵,便伸手一招,洞外的玄鸦飞来,落在了盘坐石台上的白无相肩头。
“鸦儿,你去代我看看山下那个人,能不能活得下来。”
玄鸦在他肩头侧耳听着,低声呱了下便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洞外。
“扑棱棱~”
小茴村里,枯黄的老榆树上落下了一只鸟儿,树下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好酒好菜。
李向之站在桌前,笑着对一帮子身强力壮的汉子道:“诸位,只要你们日后跟着我混,好酒好菜,日日都有。甚至,那些城里老爷大官家中的美女美妇,都任由尔等享用。”
这一帮子汉子都是地痞街混的一帮人,平日里少有吃得好肉好酒,眼前这一桌子酒菜便迷了他们的眼,纷纷止不住的流口水。
他们当即连声应道:“只要有好酒菜,俺们都听你的话!”
李向之闻言豪爽的大笑一声,“我观诸位兄弟都是天命不凡,必成大事之人。
今日我愿插血为盟,在这无相神像下,与十一位好汉结为兄弟!共谋大事!不知诸位可愿?”
“大事?什么大事?”一帮汉子闻言都抬头看向了李向之。
“呵呵,久传宫中文家外戚干政已久,致使天下乱象纷呈,我等生为大昭子民,如何能不怒此等逆贼安守君侧?”
李向之猛然一挥身上披着的白袍,袍尾在夜风中摇曳作响,他怒目圆睁道:
“诸位兄弟,可愿与我共举大事,成那王侯之业?”
此言一出,一众汉子都不由大腿发软了,这事要谋反啊!
他们只跟着混口饭吃,怎么就到了要谋反?
领头的街痞刘大柱后背直冒冷汗,可是当他听到王侯之业时,那双豆大的小眼里燃起了一股欲火。
他望着身后的那帮子衣不蔽体的兄弟们,咬着牙一拍桌子道:
“好!俺们就信你!俺们可都是大昭的良民!”
看到此人一咬牙拍桌,桌前的李向之心头猛然一松,他知道,自己赌成了!
“那是自然!我等都是大昭的良民,这文家外戚把持朝纲,幽禁幼帝,早已惹得天下不满,四面楚歌!
我等虽是乡野村夫,可也有捍卫家国之心。我等当举兵行大事,率千军万马打入洛都,屠灭文氏一族!”
李向之当即附和着说出了这一大段话来,把这些地痞村夫都给惊着了。
这人怎么说话文绉绉的,不像本地人啊。
刘大柱也是见识过场面的人,他惊觉出李向之的怪异,忍不住问道:“兄弟,我等既然在无相神像下结为兄弟,那可就是一家人了。
俺们可都是地地道道的大昭良民啊!你可别……”
李向之笑着举起酒杯,“诸位兄弟且先不必惊慌,我当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家宅田产尽数被那文氏一族的仆人霸占,老母也含恨而死,我才生出此等必报大恨之心!
诸位放心,我等眼下只以这无相上教为庇,靠着这尊泥塑的神像博个名头,等到我等私下积蓄好粮草兵马,再行举事,夺下这漳阳城,给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
“哈哈哈,好,我早就看出来兄弟你不似寻常中人,果然没看错!我等十一人都愿奉你为大哥,听你号令!”
喝了酒,吃了肉的汉子们个个豪情壮志的响应着,酒壮人胆果然非假。
老树上的玄鸦看着桌旁闹腾腾的一群人,并不做声,只盯着他们这桌前方供奉着的无相神像。
玄鸦脑袋里疑惑,这群人明明和主人没有任何牵连,只靠着这一声名号,就扯上了关系?
山洞中,传来声声诡异的笑音,白骨骷髅在石台上扭动着身躯,白无相冷笑着道:“鸦儿,你且看着吧。
这世上,哪里有这般多的神明?大多不过是人心假借神鬼之名,就如我这骷髅披上人皮,粉面披衣,唱诺呀伊。
棠儿,你可看见了?”
这最后一句,却是在问向角落里蹲着的小白狐。
白狐有些惊惧的望着不似寻常模样的洞主,只能应声点头。
在白狐的心里,洞主平日里都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可也有如今日这般诡异的模样,她不知洞主为何多变,只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忤逆洞主。
白无相用双手摆正了自己有些骨折的脖子,他看着白狐恐惧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方才又吓着它了。
自从自己妖力增长到筑灵境中期,他心底就会不时生出一些恶念,或冷或善或讥讽,或薄情,种种情绪都有些不受他的控制了。
哪怕白无相在地底那暗无天日的棺材里呆了三年,修成了一颗无惧心,如今也有些压不住这些怨念了。
不过,他到底神魂强大,又一直在学人之慧,以心压邪,这些怨念也只能偶尔让他情绪有些不稳定。
这情绪变换看似不好,可反倒更贴合他这白骨精怪的本性了。
白无相拿起手中的那枚青色玉坠,感应着其内中正平和的玄门清灵之力,他算了下时间,那个孩子还差几岁,急不得。
随着洞外第一片雪落下,这一年又走到了岁末。
洞中的白无相记着,过了这一岁,就是南昭四十一年了。
骷髅山上白雪纷扬,八月盛开的彼岸花早已败尽,唯有一具具被风雪半掩埋着的人头骷髅。
白无相一身素袍走上了骷髅山的山巅,他望着千山皆素的云泽大山,耳边风雪呼啸不止,吹动他的长发飘扬凌乱,但他的心却是平静着的。
望着黑石寨上空升起的炊烟,他独站在山头,白狐在他身下歪着脑袋靠着靴子,与他一同望着风雪。
白无相轻声道:“我是南昭三十七年春,自棺中出世的。我已经在这里“活”了五年。”
“呱~”
风雪之中没人回应他的话,只有玄鸦收翅,落在他的肩头。
一妖,一鸦,一狐,站在骷髅山上望着风雪。
今年的年节这一日,白无相忍住了站在山头吸取天地之气轮转的念头。
白骨洞里,幽暗的火光闪烁着,白无相坐在台上,用玄针刻着骨雕,不时吹一下,抖掉骨头上雕刻的骨粉,洒落在结冰的寒潭上。
洞里,玄鸦收着翅膀一歪一拐的走着步子,小白狐学着它的模样捏爪提掌跟在后面。
白无相一针一针的雕刻着骨雕,年岁这一日天下妖灵精怪可都修不成道,大抵只能望着人间热闹的灯火。
不过,洞中的乐趣,倒也不比人间孤单。
玄鸦别过头,看到这狐狸学它模样,便呱的怪叫了一声。
小白狐忍不住裂开狐嘴大笑,弯弯的狐狸眼笑容闪动间有了几分人的脸面模样。
鸦抬头怒视着狐儿,狐狸摇动着狐尾,一只爪子捂着嘴巴笑着。
游均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他双手捧着一本书册,笑着恭敬道:“给无相大人贺岁!”
坐在石台上的白无相抬起头来,笑着道:“游兄难得还记挂着我,今岁又送了什么玩意?”
游均子走过一鸦一狐的身侧,这俩家伙都扭头让路看着他。
“这是我游家先祖曾经抄录过的一本般若佛经。”
“哦?给我送佛经?”白无相忍不住笑道:“你就不怕我这只精怪吃了你?”
“无相大人说笑了。”游均子也不像是曾经那般被一吓的就变了脸色,他也知道眼前妖灵并非寻常精怪,“这佛经是密传佛教中的古经了,涉及无相一说。
我虽不知无相大人来历,但既然都有“无相”二字,也是缘法。便想着送于大人,或可对您有所助益。”
白无相闻言也起了好奇心,便拿过此书收入衣袖里,“难得游兄为我费心了。来年开春冰雪化时,我会再去寻游兄下棋对弈。”
“小人恭候无相大人到来。”游均子笑着道:“大人若有别的所需,尽可向黑石寨传意,或传大祭司告知于我等。我黑石寨上下四百余民,必为无相大人效劳!”
“好了,不必再向我表忠心了。”白无相伸手一指,三块无相骨玉落入了游均子手中。
“以后不必四时祭祀,只需一岁一祭便可。我也不需要这般多的信徒。”
游均子接过手中的无相骨玉,喜声拜道:“多谢无相大人体恤!”
大祭司阿六先前还要四季每一季都要寨子举行祭祀,借以彰显他大祭司的地位。游均子也不好阻拦,只能由得他去了。
如今无相亲自说了,那阿六小子可就不能逞威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提了一嘴道:“无相大人,我听闻山北有人借您的名号立了个乡野教派,此事……”
白无相眉梢一挑,“无碍,此人不会得我神力加持,由得他闹便是了。
倒是你,我听说收了个徒弟?”
“不错,我也没想着瞒过无相大人。我毕竟是游家单传,唯一血脉,可又受限于皇命不能婚娶,便只有以师徒之名传续游家了。
不过无相大人放心,我把游家传学教授于这弟子之后,便会将他赶下山去,不会冒犯您的。”游均子解释道。
“呵呵,游兄,你我也算旧友了。你的徒儿我又怎么会不关照一二?”白无相看着脸色微白的游均子,安慰道:“放心罢,我可不是什么嗜杀的妖魔。”
“无相大人说的是!”游均子拱手作礼,“小人就此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这只有他一个人的山洞。
小白狐好奇的打量着离去的人影,这个人她有些看不懂。
玄鸦呱呱了两声,算是勉强的道别。
幽暗的鬼火升起,骷髅山中的白骨洞里,一本佛经摆在了石台上。
一只玄鸦,一只狐狸,一具白骨,都在好奇的围着这本泛黄的旧册佛经看。
白无相不由得失声笑着问道:“你们俩看得懂吗?”
小白狐咕咕的两声,摇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表示看不懂。
玄鸦端着翅膀忍不住上嘴啄了下这本佛经,想要尝尝是什么味,却不料啄破了这佛经上的两个古字。
它尖长的鸦嘴动了动,觉得没意思便扑棱着翅膀,飞到了白狐的脑袋上。
白狐撑起脑袋,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瞪着脑袋上的乌鸦。
白无相笑着捧起佛经,对他身前蹲着的狐狸道:“那我给你们讲一讲佛经,却不知妖魔念出来的佛经有什么妙用?”
说着,他便捧起这佛经念起来:“三世因果经,今生做官是何因?前世黄金装佛身……”
他轻声低念着,白毛狐狸只听了几句便眼皮耷拉下来,脑袋一沉一沉的,玄鸦也觉得难听飞到了石洞上窝着睡去。
阴暗的白骨洞里,骷髅念佛经,白狐听寐,洞里玄鸦睡。
(本章完)
(/bi/285556/17237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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