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198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微笑的女尸 > 窃火者的末路

窃火者的末路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午夜的钟声在法租界遥远的天际线上敲响了十二下,如同为即将上演的罪行奏响的序曲。在圣玛利亚医院地下二层的焚烧炉旁,汉斯·施密特博士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送上断头台的囚犯,正在聆听行刑前的最后训示。
    苏砚秋站在他面前,阴影将她的半张脸隐没,只留下一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将一枚看似普通的黄铜袖扣,放入他汗湿的手心。
    “这不是普通的袖扣,”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按压侧面,它会弹出一个微型镜头。你有十五分钟,施密特博士。我不要你偷走那份档案,风险太大。我要你,拍下它的每一页。尤其是记录着‘样本来源’和‘最终处理方式’的部分。”
    施密特的手抖得像风中残叶,那枚小小的袖扣在他掌心,却重如千钧。“保险柜……我打不开。”
    “你能。”苏砚秋的语气不容置疑,“埃文斯是个自负又念旧的男人。他办公室里那张他亡妻的照片,底座的银托上刻着一串日期——1901年10月28日。那是他妻子的生日。我赌他每天都会看上几遍,那串数字早已刻进了他的潜意识。密码就是102801。”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果这个不对,那就试试第二个。他第一篇成名论文发表的日期,刊登在《柳叶刀》上,1912年3月15日。密码就是120315。一个是他无法忘却的爱,一个是他引以为傲的荣耀。除了这两样,这个男人,一无所有。”
    施密特呆呆地看着她,这个女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然后将那些秘密锻造成刺向对方的利刃。
    “你的机会,在凌晨两点。”苏砚秋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届时,我会以‘安全主管’的身份,在三楼实验室区域,发起一场突击式的‘生物危害泄漏应急演习’。埃文斯和玛丽护士长必须到场。记住,十五分钟,一秒都不能多。”
    她说完,便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敲出冷酷的节拍,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处。只留下施密特一个人,与那台轰鸣的焚烧炉和掌心中那枚决定他命运的袖扣,一同等待着审判时刻的降临。
    凌晨两点整。
    三楼实验室区域的警报器,毫无征兆地发出了刺耳的尖啸。红色的应急灯光瞬间取代了惨白的无影灯,在走廊里疯狂地旋转闪烁,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一级生物危害泄漏警报!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苏砚秋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整个楼层,她的语气急促而威严,充满了令人信服的恐慌感。
    埃文斯的房门被猛地撞开,他只穿着一件丝绸睡袍,睡眼惺忪地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怒。“怎么回事?!”
    “三号样本的体液过滤机发生爆裂!高浓度‘埃文斯蛋白’溶液可能已经气溶胶化!”苏砚秋指着实验室的方向,表情凝重,“医生,护士长,请立刻跟我去现场指挥!所有安保人员,封锁三楼所有出口!”
    玛丽护士长也从自己的值班室里冲了出来,脸色惨白。没有什么比她们最珍贵的“成果”发生泄漏更可怕的事情了。两人来不及多想,立刻跟着苏砚秋,朝那片虚假的“灾难现场”冲去。
    就在三楼陷入一片人为制造的混乱时,地下二层的施密特,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装满了污秽床单的推车,像一个幽灵,乘着货运电梯,抵达了三楼的办公区走廊。
    这里安静得可怕,与不远处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施密特的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推车轮子每一次转动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如同惊雷。他来到埃文斯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用从清洁部偷来的****,颤抖着打开了门。
    办公室里,一股昂贵的雪茄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施密特不敢开灯,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迅速闪身而入,然后将推车停在门后,作为掩护。
    他的目光,立刻被墙角那个巨大的、黑色的赫林·哈尔·马文保险柜牢牢吸住。那东西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阴影里,守护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施密特冲到保险柜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开始转动那冰冷的密码盘。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而不听使唤,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了眼睛里,一阵刺痛。
    10……28……01。
    他屏住呼吸,猛地向右一拉把手。
    纹丝不动。
    错了!密码错了!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那个魔鬼般的女人,她算错了吗?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是想让自己死在这里?
    他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放弃的念头疯狂地滋生。就在这时,苏砚秋那冰冷而自信的话语,又在他耳边响起:“一个是他无法忘却的爱,一个是他引以为傲的荣耀。”
    荣耀……对,还有荣耀!
    施密特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猛地爬起来,重新扑到保险柜前,双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12……03……15。
    这一次,当他再次拉动把手时,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沉重的柜门,应声而开。
    一股尘封的、混合着纸张与铁锈的气味涌出。施密特用随身携带的微型手电筒向里照去,只见保险柜的最上层,赫然放着一本厚重的、用黑色皮革包裹的巨大账册。没有标签,没有名字,只有那不祥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就是它!
    施密特一把将账册拖了出来,放在地上。他激活了袖扣上的微型相机,一束微弱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他翻开账册的第一页,那冰冷的、公式化的文字,让他浑身一颤。
    【样本编号:01】
    【姓名:李雅】
    【来源:霞飞路咖啡馆(由白曼丽推荐)】
    【获取成本:贰佰大洋】
    【处理日期:1932年7月20日】
    【处理方式:药剂过量(失败品),尸体按‘微笑’规格处理后抛弃。】
    【焚化记录:无】
    一页,又一页。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明码标价、然后被冷酷“处理”掉的鲜活生命。施密特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机械地、一页一页地翻动着,袖扣上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所有的罪恶。
    他像一个在地狱里抄录生死簿的判官,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拍完了最后一页。就在他合上账册,准备将其放回原处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异物。一张折叠起来的、薄薄的信纸,从账册的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中,悄然滑落。
    这不属于档案的一部分。
    施密特鬼使神差地捡起了它,展开。昏暗的光线下,那熟悉的、带着一种儒雅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迹,让他瞳孔猛地一缩。是顾鹤年的亲笔信!
    “埃文斯吾兄:
    吾儿病体,全赖兄之圣手。然‘普罗米修斯’终非万全之策,其源头,乃二十年前苏明远之‘长生’谬论,根基已毁,终难大成。今听闻兄于新样本上发现特异蛋白,或可另辟蹊径,甚慰。
    然吾等终极之计,仍在‘北上’。满洲国新实验室已备妥,待时机成熟,所有‘资产’连同设备,将悉数转运。届时,吾等所求,将不再是苟延残喘,而是真正之‘神迹’。此事天机,切记。
    另,苏明远之女苏砚秋,近日在沪上活动频繁,此女肖其父,心机深沉,恐为变数。若有必要,可依旧法处置。切勿妇人之仁,坏我大事。
    鹤年亲笔。”
    施密特感觉自己像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中,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这封信里包含的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恐怖!
    苏明远!苏砚秋的父亲!二十年前的“长生”谬论?原来这个实验的根源,竟然与苏砚秋的父亲有关!
    “北上”?满洲国?他们不仅仅是在这里做一个延续生命的实验,他们还有一个更庞大、更疯狂的计划!他们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转移到日本人的地盘上去!
    还有……“苏明远之女苏砚秋……依旧法处置……”
    旧法是什么?就是像杀死她父亲一样,杀死她!
    施密特终于明白了。苏砚秋不是什么单纯的复仇者,她自己,就是这个庞大阴谋链条上,下一个要被清除的目标!她不是在利用他,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和这群魔鬼对赌!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下意识地,将袖扣上的镜头,对准了它。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愤怒的脚步声,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那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是埃文斯!
    演习结束了!他提前回来了!
    施密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手忙脚乱地想把信纸和账册塞回保险柜,可越是慌乱,动作就越是笨拙。账册的一角撞在柜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完了。
    施密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他甚至能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清晰的转动声。
    他被堵在了里面。
    他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绝望地环顾四周。唯一的生路,就是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他不及多想,一把抓起那张致命的信纸,塞进自己口袋,然后猛地冲向窗户。
    “咔哒。”
    办公室的门,开了。
    “谁在里面?!”埃文斯的怒吼声,伴随着刺眼的手电筒光柱,一同射了进来。
    施密特已经拉开了窗户的插销。他没有回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翻身跃出窗外。
    这里是三楼!
    他感到身体在空中失重,风声在耳边呼啸。下面,是医院后院坚硬的水泥地。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必然到来的、骨骼碎裂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他的身体在下坠了约莫一层楼的高度后,被一张突然弹出的、巨大的帆布网,稳稳地接住了。那巨大的缓冲力让他一阵头晕目眩,但却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穿着工人服的身影便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闪出,七手八脚地将他从网上拖了下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没有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轿车如一道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驶入黑夜,消失在法租界纵横交错的弄堂深处。
    办公室内,埃文斯冲到窗边,只看到楼下一片寂静,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但保险柜那洞开的柜门,和地上那辆属于清洁工的、丑陋的推车,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气急败坏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一种对未知敌人更深的恐惧。
    他不知道,就在此刻,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里,劫后余生的施密特,正颤抖着手,将那张从地狱里带出的、写满惊天秘密的信纸,递给了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如水的苏砚秋。
    苏砚秋接过那张信纸,当她的目光落在“苏明远”和“长生”那几个字上时,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掀起了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狂暴的海啸。
    (/bi/284716/36620279.)
    。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