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微镜下的灵魂
圣玛利亚医院三楼的空气,是凝固的。它由消毒水的化学气味、精密仪器的低沉嗡鸣,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绝望的沉默混合而成。苏砚秋换上了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前口袋里别着那支派克笔,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印着她的新名字:【Dr. Anne Su】。这张地狱的门票,她终于还是佩戴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苏博士,欢迎你的加入。”埃文斯医生站在“特别护理区”的核心——一间宽敞明亮、摆满了各种先进仪器的中央实验室里,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仿佛在欢迎一位失散多年的同事。“你的到来,将为我们的研究注入全新的活力。”
实验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位是昨天见过的、名叫玛丽的法国女护士长,她负责整个区域的护理工作,此刻正低头记录着什么,表情严肃。另一位则是个陌生的白人男性,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鼻梁高挺,但嘴唇很薄,让他英俊的面容带上了一丝刻薄。他穿着同样的白大褂,看到苏砚秋时,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不加掩饰的怀疑。
“这位是汉斯·施密特博士,”埃文斯介绍道,“德国海德堡大学的高材生,我的得力助手,负责所有样本的日常数据分析。”
“幸会,施密特博士。”苏砚秋伸出手,用德语问候。
施密特只是象征性地与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便立刻收回手,用一口带着浓重普鲁士口音的英语说道:“又来了一位理论天才。希望你的动手能力,能配得上你的那篇‘高见’。”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苏砚秋昨天“纸上谈兵”式建议的轻蔑。
苏砚秋心中一凛。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第一个挑战。在这个封闭而压抑的环境里,任何一个新来者都会被视为入侵者,她必须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她将永远被排斥在核心之外。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博士。”她不卑不亢地回应,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迎向他。
埃文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得好。那么,苏博士,你的第一个实践任务,就从我们最棘手的那个‘样本’开始吧。”
他示意护士长玛丽,玛丽会意,从一个带有低温冷藏功能的金属柜里,取出了一排试管架。试管里,是十几份新鲜抽取的、呈现出不同深浅暗红色的血液样本。每一支试管上,都只贴着一个冰冷的编号。
“这是今天早上从所有‘容器’中采集的血液,”埃文斯指着试管架,“施密特博士已经做过了常规的血细胞计数和血清蛋白检测。现在,我需要你,苏博士,对它们进行更深度的‘形态学分析’。尤其是三号样本。”
三号。
那个她认识的、在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女孩。
苏砚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埃文斯这是在给她下马威,他要亲眼看看,她这个新来的“天才”,在面对这些直接从活人身体里抽出的“材料”时,是否还能保持那份学者的冷静与专业。
“没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制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她走到一台德国莱卡公司生产的最新型显微镜前,熟练地戴上无菌手套,取过一张载玻片,用移液管精准地吸取了“03”号试管中的一滴血液。滴片、推片、染色、固定……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教科书般标准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施密特在一旁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眼神里的轻蔑并未减少分毫。在他看来,这些都只是医学院学生的基本功,算不得什么。
苏砚秋没有理会他。当她将染好色的血涂片放到显微镜下,转动调焦旋钮,将眼睛凑上目镜时,整个世界都仿佛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那个被放大了一千倍的、光怪陆离的微观世界。
在正常人的血液里,红细胞是大小均一、中央凹陷的圆盘,而白细胞则形态各异,各司其职。可是在这片视野里,一切都是混乱的、病态的。红细胞大小不一,奇形怪状,许多都呈现出破碎的姿态。白细胞的数量异常增多,其中充斥着大量不成熟的、形态怪异的幼稚细胞。
这就是“普罗米修斯-3”生长因子的杰作。它像一根疯狂的鞭子,抽打着女孩们的骨髓,强迫它们在衰竭中爆发出最后的、畸形的产能。
苏砚秋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冷静地移动着载玻片,观察着,记录着。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看到的每一个异常细胞与她所学的知识进行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离心机单调的嗡鸣。施密特已经有些不耐烦,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份典型的、毫无新意的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的血象,苏砚秋只是在故弄玄虚。
然而,就在苏砚秋即将完成观察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视野的边缘,她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施密特显然忽略了的东西。
在那些混乱的、垂死的血细胞之间,漂浮着一些极其微小的、呈现出淡蓝色的、不规则形状的颗粒。它们不是血小板,更不是细胞碎片。它们像是……某种蛋白质的异常沉积物。更奇怪的是,这些颗粒似乎对她使用的瑞氏-姬姆萨复合染料中的天青石蓝成分,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和力。
她立刻换上油镜,将放大倍数调到最大。
在极致的放大下,那些蓝色颗粒的形态更加清晰了。它们像一朵朵微缩的、在血液中盛开的蓝色雪花,带着一种诡异而凄美的形态。
苏砚秋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立刻拿起另一份样本,四号,然后是五号,六号……她快速地将所有样本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有。
其他的样本里,虽然同样呈现出病态的血象,但都没有这种诡异的“蓝色雪花”。这种现象,是三号样本独有的!
“有什么发现吗,苏博士?”埃文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苏砚秋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施密特,语气平静地问道:“施密特博士,请问你在对三号样本进行分析时,有没有注意到一种对天青石蓝呈特异性高染的、非细胞性蛋白沉积物?”
施密特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性?我检查过,除了已知的病变细胞,没有任何异常。那些所谓的‘沉积物’,不过是染色过程中产生的杂质罢了,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实验员都懂得分辨。”
“杂质不会呈现出如此规律的晶体结构,更不会只在三号样本中出现。”苏砚秋站起身,将显微镜的位置让了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博士,眼见为实。”
施密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在埃文斯饶有兴味的注视下,他不得不压下怒火,不情愿地凑到显微镜前。
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反复移动着载玻片,但视野里,那些清晰的“蓝色雪花”无疑是在嘲笑着他刚才的武断。
埃文斯也走上前,看了一眼,他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蓝色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亮光。
“上帝……这是什么?”他看向苏砚秋,眼神灼热得像要将她融化,“苏博士,你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苏砚秋诚实地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充满了学者的困惑与好奇,完美地掩盖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从形态上看,它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血液病理沉积物。它更像……像是‘普罗米修斯-3’在三号样本体内,发生了一种我们未知的、独特的代谢反应,产生了一种全新的、结构稳定的蛋白质副产品。”
“一个……全新的副产品……”埃文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对于一个疯狂的科学家而言,没有什么比“未知”和“全新”这两个词更能刺激他的神经了。
“立刻对三号样本进行血清分离!”埃文斯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对着施密特下令,“用超高速离心机!我要你把这些该死的蓝色颗粒给我分离出来!我要知道它的化学成分!立刻!马上!”
施密特此刻再也不敢有任何轻视,他看向苏砚秋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复杂的敬畏,他立刻转身,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埃文斯则转身,紧紧握住苏砚秋的手,力道之大,让她感到了疼痛。“苏博士!你就是上帝派来给我的礼物!你看到了一双凡人看不到的眼睛!你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苏砚秋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谦逊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或许,我们应该深入研究一下三号样本的特殊性。比如,她的病史,她的基因序列,以及……她被送来之前的生活环境,或许能找到这种特异性反应的根源。”
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她最想知道的东西——那些女孩的身份和来历。
“你说得对!太对了!”埃文斯此刻对她已经深信不疑,“从今天起,三号样本,以及所有关于她的资料,都由你全权负责!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最高的权限!”
他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了一张银色的ID卡,递给了苏砚秋。
“这是我的副卡,”他说,“拿着它,三楼所有上锁的房间,包括资料室和药品库,你都可以自由进出。苏博士,找出‘蓝色雪花’的秘密,这将是你未来最重要的工作。”
苏砚秋接过那张冰冷的、沉甸甸的ID卡,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她成功了。她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拿到了一把可以开启所有秘密的钥匙。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她用自己身体里最后的、悲鸣般的呐喊,为苏砚秋送来了这份最关键的情报。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苏砚秋以“需要查阅一些欧洲的最新文献”为由,提前离开了医院。
她走到街角那家“午后”咖啡馆,推开门,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她看到了那个靠窗的身影,他面前的报纸依旧没有翻动,咖啡也早已冷透。
她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叫了一杯同样的黑咖啡。
陆景渊没有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也没有问她有没有危险。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风暴,却依旧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你的手,在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正准备端起咖啡杯的、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手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一样。
苏砚秋没有抽回手。她任由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传递过来,温暖着她几乎要冻僵的灵魂。
“陆景渊,”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她们……不一样。那些女孩,她们的身体,在用我们不懂的方式反抗着。我找到了一把钥匙,一把……或许能打开所有牢笼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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