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断头而亡……”
宁德妃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想当初,她从未将淑妃放在眼里,这会儿听到梁贵人的惨状,却有些庆幸自己并未将那些轻视放在明面上,也并非与淑妃有过明面上的冲突。
“到底是将门虎女,这些年淑妃病中,让人都要忘了,曾经的安家也是男勇武,女巾帼,让人不可小觑。”
纯妃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姜曦却一言未发,她与淑妃的交集只有此前的一场救命之恩。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淑妃会做出这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刚烈反应。
不多时,宣帝幽幽转醒,众人忙走了进去,宣帝只怒声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事情都做完了?”
宁德妃面上的神情一顿,纯妃更是底下了头,方才最为殷勤的卫昭仪这时却已经情不自禁跪了下来。
姜曦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回圣上,长宁宫中的火情已经灭了,除正殿之外,东西配殿各有损伤。
梁贵人及其宫女朝月葬身火海,只是里面另有淑妃娘娘和茹婷的尸首,下面人不敢擅动,妾等只好等您醒来。”
“淑妃……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宣帝剧烈的咳嗽起来,想是方才吸多了烟尘:
“咳,咳咳!传令,淑妃宫中纵火,戕害妃嫔,诛,诛其全族!”
春鸿都懵了,姜曦闻言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圣上息怒,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宣帝瞥了姜曦一眼,面上毫无丝毫往日的温情:
“你说。”
姜曦也并未含糊,道:
“妾听闻,当初安家嫡系皆为国捐躯,如今北疆战事未平,圣上在此刻要诛尽安家满门,只怕会使军心动荡。况且……”
姜曦顿了顿:
“况且,当初梁贵人所为与今日淑妃并无二致,却也只是被降位贵人,并未对梁相进行处置,圣上今日若处置了安家,岂非让人觉得您偏颇?”
偏颇已经是好听的了,若是这道旨意真的传出去,只怕要让人觉得宣帝欺软怕硬了。
堂堂天子,若是传出这样的名声,只怕要在史
书上落下笑柄了!
姜曦没有管宣帝这会儿如何做想,当下只是拾衣跪下:
“为圣上圣明计,妾恳请圣上收回成命,否则……便请圣上同治其罪。”
姜曦这话一出,宁德妃和纯妃看着姜曦的眼神都变了,当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喘的低下了头。
玥妃平日里便是这样和圣上说话吗?
她们再也不羡慕玥妃受宠了!
这简直是稍有不慎,便要砍头啊!
宣帝听了姜曦的话,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原本迷了心窍的火气也渐渐被压了下去。
宣帝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众人:
“你们先退下。”
众人茫然退去,卫昭仪更是嘟了嘟唇,这才追着宁德妃而去。
之后,谁也不知道宣帝做了什么,又是何时离开了烟翠宫。
姜曦从烟翠宫出来后,并未乘辇,而是缓缓朝宫中走去。
这一日,宫中格外的安静。
等到第二日,宣帝这才昭告后宫:
“梁贵人冤死,准其以皇贵妃之礼下葬,因横死之故,死状不雅,停灵三日入皇陵。”
“淑妃其行悖逆不堪,妄为妃位,废为庶人,发还安家入殓下葬。”
这道旨意,一前一后,一尊一卑,便是姜曦听后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淑妃说的不错,圣上果然有复位梁氏之心,以安抚梁相。”
可在淑妃并未露面之时,圣上便已经提前对梁贵人进行的处置,显然不管淑妃是生是死,他都不会让梁贵人付出太大的代价。
也难怪淑妃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从她为人棋子之时,她便再无选择的权利,只能任人鱼肉,任人宰割,直到这最后一刻,燃尽生命的鱼死网破,也不过是朝堂博弈的一二手段罢了。
“娘娘。”
锦香快步走了进来,姜曦这才回过神来:
“何事?”
“这是奴婢今日遇到监正楼的副总管时,他给奴婢的。”
锦香将一枚蜡丸递给姜曦,姜曦垂眸一看,那蜡丸上落了一个“夏”字的印记,她不由道:
“这是淑妃留下的?”
淑妃名讳,安知夏,宫中到底没有第二个夏字。
只是,监正楼副总管啊……难怪明思会这么快吐口了。
姜曦确认了一下蜡丸的完整,这才将其掰开,取出里面的纸条,那上面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语,只有四个黑字:
“小心太后”
姜曦见此,手指不由得收紧,随后直接引了火,将其烧尽,这才看向锦香:
“那人可还有什么话告诉你?”
“他说,以后为娘娘马首是瞻,任凭娘娘调遣。”
姜曦听了这话,眸子眯了眯,随后这才看向锦香:
“你去查查他,看其可信与否。”
锦香直接笑吟吟道:
“早知娘娘必不放心,奴婢此前便查了宫里的大小总管,只是这位副总管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只知其是安家男丁尽数阵亡之时,卖身进宫中,不过八年便成了监正楼的总管。”
“这么说,他是奔着安家入宫了?先不要接近他,且等一等,看他是蠢人还是聪明人。”
若是那等怒气上头,冲动动手之人,便是淑妃留下余荫,她也不会沾染半分。
锦香略略一想,也明白了姜曦顾虑,点头道:
“娘娘说的对,倒是奴婢想的不周了。”
“哪里,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想来后宫会平静一段时间,你也能歇歇了。
对了,你去悄悄问问茹婷的尸身怎么处置,若是可以,给她一个体面。”
……
勤政殿中,宣帝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今日朝堂之上,梁相的暴怒不必多言,可是宣帝也能清楚的感觉到武将们的亲近。
只是,二者相较,还是差距甚远,甚至……梁相离开时那个眼神,便是宣帝现在想起也觉得十分不安。
“梁相恐有悖逆犯上之心,姜卿怎么看?”
“臣正要报于圣上,那郭品余有一友人,乃京畿大营前锋将军魏钰执。
郭品余曾在其妻弟的书画坊中,每年购入书画花费金银约三百万两。”
“三百万?”
宣帝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姜自清继续道:
“除此之外,梁相与其也相交甚密,虽对魏家嫡系的迎来送往不远不近,可却每次都由梁夫人亲往,且魏家女眷与梁夫人曾经使用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衣裳布料皆同出一家,也是关系交好的证明。”
“臣的夫人说,只有关系亲近的女眷,才不会介意与其他女眷用一样的东西,否则以梁夫人的身份,自不会与魏夫人同处一室。”
姜自清仔细的说着,宣帝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难怪,难怪……”
难怪梁相当初交出虎符时那么顺利,他可是已经重金买通了京畿大营的前锋将军,若是他想,攻入京都只是时间问题。
“姜卿,朕命你为乌衣特使,掌“如朕亲临”金牌,前往京畿大营,时刻观察其动向,有便宜行事之权,盯紧了魏钰执!”
“臣领命!”
姜自清躬身应下,等姜自清离开后,宣帝微阖了眼,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却是精光大作。
梁相,这一次,你我且来一战!
皇贵妃的丧事设在归心殿,办的极为盛大,无论其生前做过什么,此刻后宫诸妃皆要在其灵前虔诚跪灵。
宁德妃只跪了一刻,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
纯妃看了一眼姜曦,见姜曦只静心跪坐在一旁,便也不置一词。
两个时辰后,姜曦这才起身让众人散去,用膳半个时辰。
只是,随着姜曦的走远,妃嫔们一时多有怨气:
“一天跪两个时辰用一顿饭,等到夜里还要跪,玥妃娘娘有的是宫人伺候,可是咱们呢?”
“谁让人家是妃,咱们是什么牌面上的人?”
“嘶,我的腿都要断了……”
纯妃走的慢,听了众人的话,也只疾声道:
“都噤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不知道吗?不该说,都给本宫烂在肚子里!”
纯妃一通呵斥,众人这才偃旗息鼓。
而另一边,华秋小心的扶着姜曦上了辇,一回到飞琼斋,便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气,锦香忙和华秋一同搀扶姜曦进来:
“奴婢算着时辰,估摸着娘娘要回来了,便张罗了饭菜,娘娘看看可还喜欢?”
姜曦看了一眼菜色,都是素菜,但却也是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不错。”
姜曦一边用膳,华秋则半跪在一旁给姜曦揉着膝盖,低声道:
“德妃娘娘都已经回宫了,娘娘晌午还去吗?”
姜曦动作一顿:
“当然要去,不光我要去,德妃也跑不了。”
华秋愣了愣,姜曦却没有解释。
那日,自己在烟翠宫所言,除了明面上的原因,也是在试探圣上对这件事的态度。
而随着两妃后事的旨意传来,也让它明白了圣上心中的打算。
现今之计,最重要的是稳住梁相,姜曦猜测怕是圣上虽然又除掉梁相之心,可却暂时缺少一定的手段。
是以,皇贵妃的葬礼一定会在最大限度内做到最好,容不得任何人轻忽慢待。
姜曦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完膳,小憩了一会儿便又朝归心殿走去。
而众妃们只跪了两刻钟,宣帝也终于来了。
“德妃怎么不在?”
宣帝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纯妃开口道:
“回圣上,德妃娘娘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春鸿你亲自带着太医走一趟,看她是不是病的起不来身?
若不是,就是爬也给朕爬到这儿来!皇贵妃乃是副后之尊,她一介妃嫔,竟如此轻忽慢待,后宫之中怎有如此倒行逆施,毫无尊卑的东西!”
宣帝佛然大怒,一时吓得众人两股颤颤,瑟瑟发抖,姜曦默默的将一沓纸钱递给宣帝:
“圣上既来了,也当为皇贵妃娘娘烧些纸钱。”
宣帝先是一愣,随后深深的看了姜曦一眼,蹲身下来。
黄色的纸钱落入铜盆,宣帝沉默着,姜曦提醒道:
“圣上,您有什么话,也可以和皇贵妃娘娘说说,以后……可就说不着了。”
宣帝一怔,这场丧事,却让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父皇驾崩之时,他的彷徨与茫然,等到最后才是对父皇的依赖与不舍,如潮水般漫上来。
“姝儿,朕来看你了。知道你爱美,朕让人为你准备了许多华衣美服,待稍后烧给你。
你此番……走的实在太快,太快,朕始料未及,若是早知如此,朕一定……”
一定会如何?
宣帝眼中有些茫然,一定不会这么对皇贵妃吗?
不,只要梁相在一日,他就不会允许皇贵妃,允许后宫中有一二子嗣
威胁自己的地位。
可是,宣帝又不免想起皇贵妃当初为了生下孩子一碗接一碗的苦药喝着。
但,她却又能在孩子威胁到自己是,那般干脆利落的落了孩子。
可恨又无情的女人啊!
宣帝轻声说着,最后竟真的生出了几分不舍之情。
与此同时,德妃也鬓发不整的急急赶了过来:
“圣上恕罪,妾来迟,妾……”
宣帝缓缓起身,直接下令:
“德妃无德,降妃位,罚你这三日为皇贵妃跪足了时辰,不得擅离。”
下一刻,宣帝直接晕了过去。
“太医!太医何在?!圣上思念皇贵妃娘娘过度,晕倒了!”
姜曦急急呼喊,春鸿这才连忙去请太医。
梁相府中,宣帝晕倒的消息传来,幕僚立刻道:
“相爷,这怕是圣上为了迷惑您所为!夫人,小姐双双身死,此时正是起事之时啊!”
梁相默了默,方轻声道:
“本相明白,本相都明白……让人先去和魏家接触一二,再行定夺。”
“相爷!”
幕僚还想要再说什么,可是梁相却已经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