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表妹,想要梳妆再嫁?……
一向最善于用气势和理智咄咄逼人的谢岐,这一次却是难得地再次愣了愣。
他的面容凝固了半刻,甚至比刚刚更久。
博山炉中的沉水香
静静燃着,殿内无声无息,夜风顺着未关上的殿门,静谧穿过大殿,风起绡动,轻薄帷幔被轻轻掀起,映出一地乱影。
谢岐眯了眯眼,一语不发地盯着她。
烛台里的火光微微摇晃着,他的眼底似乎也燃起了一簇摇曳的火苗,语气听不出来任何情绪,“表妹,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玉昭放下了手中刺绣,美目低垂下去,浓密羽睫和高挺鼻梁成为一道优美的剪影,夜风吹拂之下,那抹月白色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像是一抹虚幻的泡影,烛光下宛若神女。
她轻轻侧过脸去,不去看他,玉白的耳垂没有任何耳坠,空无一物,声音轻轻地回荡在夜色里,“将军,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我的身子是我自己的,除了生身父母和我自己之外,不对任何人负责。”
“将军,我并不是为你而守,我亦不想对你解释什么,将军还是莫要多想为好。”
“……”
谢岐没想到之前对她说过的异曲同工的话,此刻全部被她还了回来。
他气的两眼发黑,却也是无话可说,只能生生咽下了这口气,又很快重振旗鼓,冷笑了起来,“也对,虽没睡过,想必也是摸过了、亲过了吧?想必那姓孟的也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自己的身子不中用,又怎会放过此等好事?”
话虽是说出了口,可却是又忍不住想象起了那画面,心口的那股燥郁愈发地浓了起来,手背青筋慢慢凸起。
他轻轻磨了磨牙,强压住心口的戾气,继续讥讽道,“怪不得表妹拼死不从,守着这具完璧之身,表妹说不定还能再嫁一门好亲事,不论是幽州还是长安,想必会有大把的男儿愿意做你的裙下之臣,收了你这个年轻新寡,到时候本侯少不得也要为表妹添一门厚厚的嫁妆才是。”
玉昭微微轻笑一下,烛光之下美不胜收,“这就不必将军费心了。”
听她这淡淡嘲弄的语气,像是真的很期待梳妆再嫁似的。
一股无名火憋在心里无处发泄,谢岐死死盯着她的侧脸良久,说也不是,骂也不是,终是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
谢岐这一走,便又是几天没出现。
玉昭早就习惯了他忽冷忽热的态度,早已见怪不怪,实际上她也根本没有心思和精力再去猜测他。
五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她们彼此之间都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有些事情,早就看淡了。
只有他还在抓着不放而已。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又让她再次遇到了他,再次被迫卷入五年前难以回首的漩涡之中。
别无他法,她只能对他采取消极回避的态度,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以不变应万变。
有些事玉昭永远都放不下,但有些事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
她真的没有心思再去应付他,再跟他回顾那五年前的是是非非,来来回回地、反反复复地捋清楚当年那些数不清道不明的烂账。她太累了,这一路走来真的太累了,她真的是不想再扯进去了。
她现在最想做的便是成为一个透明人,尽量不让谢岐注意到自己,离的他有多远便多远,再趁机找个机会,带着秋胧离开。
至于回不回去长安,她其实真的不在意。
长安并不是她的家,她真正的家,在杭州,在那个梅子黄熟日、春风十里香的地方。可是父亲去世之后,杭州也不再是她的家。
茫茫天地之间,她才是真正的举目无亲。
还好,她还有秋胧。
她只剩秋胧。
去哪里都不要紧,只要有秋胧在,她们便是一个家。
玉昭的日常活动范围还是在寝殿附近。那一天的廊下侍酒之后,谢岐仍没有对她放松宽限。
或许谢岐也隐隐知道她的企图,变相地将她圈禁起来,虽没派那么多人监视,但也足够将她困的寸步难行。
他在用事实行动无声地让她绝了伺机逃跑的心思。
玉昭就算心急,也不可能带着秋胧长着翅膀飞出去,况且外面现在兵荒马乱,这样贸然逃了出去,才是必死无疑。
她只能默默等待着,按兵不动,还是一如既往地安分行事,尽量不要博得谢岐的注意。
可是事实却是,她不惹事,事却不断来找她。
是夜,她躺在榻上睡不着觉,隐约听到了殿外乱糟糟的声音。
秋胧和春华也被吵醒了,春华忙叫着几个人去外面打探消息,没一会便回来了,“姑娘莫怕,幽州殿里来了刺客,咱们安安分分地不出去,便不会有事情的。”
秋胧见她神色镇静,不由得吃惊道,“来了刺客,怎么你们都不大惊小怪的?”
春华这些天和秋胧打交道多了,也被她可爱直爽的性子给折服,笑道,“你不知,幽州殿里隔三差五会冒出一些刺客,各式各样的都有,久而久之,我们都习惯了。”
玉昭想起那一日的绿眸刺客,心中咯噔一下子。
“经常?”秋胧吃惊,“他们难道都是……来杀侯爷的吗?”
春华点了点头,“对。”
“不过别怕,侯爷身边守卫森严,又有周将军宋将军坐镇,侯爷自己也身手高强,从未被人得手过。”
“他们为什么要杀侯爷?”
春华摇了摇头,道,“这些刺客大部分都是西凉的余孽,侯爷灭了西凉之后,他们对侯爷恨之入骨,自然想方设法的杀之而后快。”
玉昭沉默地听着,一时之间心中有些复杂。
春华看她眼神恍惚、面容苍白,以为她是在害怕,忙宽慰道,“姑娘莫怕,那些人都是奔着侯爷去的,咱们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您且放宽心。不早了,奴婢扶您去休息吧。”
不知道为什么,玉昭躺在床上,仍是睡不着。
她在黑夜里久久地睁着眼,掀开帷帐一角。
春华已经在耳房睡下了,秋胧不放心她,趴在桌上守着她,也睡了过去。此时月光清淡,四下寂静。
突然,她听到了侧殿传来一声低低的猫叫声,在夜里有些渗人。
玉昭下意识看了一眼秋胧,她没有醒。
过了一会,又传来了一声猫叫,证明了刚才的一声并不是幻觉。
听上去似乎是墨玉的声音,但是墨玉从没有在大晚上来过这,玉昭满腹疑惑,忍不住下了床,悄悄去了侧殿。
她顺着月光来到了侧殿,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墨玉的影子。
她蹙了蹙眉,望着眼前黑洞洞的一切,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幻听了,转身欲要离去时,却对上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她呼吸一滞,紧接着被来人一把捂住了嘴,于是那惊恐的叫喊声只能闷在了喉咙里。
尉迟信死死捂住她的嘴,三下五除二制住了她的挣扎,弯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低声道,“别叫,不然我就杀了你!”
冰冷的刀刃抵在脖颈,玉昭心口狂跳,本能地冷静了下来,对他默默点了点头。
尉迟信见她识相,松开了她的手,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卸了力,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被他捂住的嘴有股湿腻腻的腥味,玉昭还没意识到是什么,便被来人压了过来,差点一起倒在了地上。
她艰难地稳住身子,扶起了他,“……你什么了?”
“救我……”尉迟信气若游丝,听起来格外虚弱,“救救我……”
玉昭这才在月光下看清了自己的手,那上面竟然全部都是血。
“你?你怎么会留这么多血?”玉昭大惊,本能地想去检查伤势,突然之间又立刻回过神来,收回了手,看着他惊疑道,“……你是刺客 ?”
“救救我……”尉迟信躺在地上,还在不断流着血,“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你……”也许是他的伤势太重,玉昭心中的恐惧慢慢淡了下来,但仍没有放下戒备,谨慎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不去,又身负重伤,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想来你这里赌一把……”尉迟信低低道,“你们中原人都说人美心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中原女人,你也许会救我……”
玉昭沉默了。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救你。”她轻轻道,“你是西凉人,我是中原人,我们之间隔着世仇,不共戴天,我不可能会救你的。”
“况且……”她又道,“况且你那日可是把我当做了靶子,差点杀了我。”
尉迟信怔了怔,随即苦笑道,“我没有想要杀你,我知道他们不会要你的命,那日之事借你脱身,是我的不对。”
此刻的他与那日桀骜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似乎很是疲惫痛苦,声音透着落寞,“你若不救我,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你不如现在就把我交给谢岐,给我来个痛快吧……”
玉昭摇了摇头,轻轻道,“我不会救你,但也不会杀你,别人抓住你是别人的事,你现在赶紧离开我这里,好自为之吧,不然我就只能喊人了。”
说完,她起身便要离开。
“是吗?”尉迟信见真情实意打动不了她,目光一凛,又立刻换上了阴森本色,上一秒还在苟延残喘的人,下一秒便如猎豹般猛地跳起,将她抵在冰冷的墙壁,弯刀再次抵上了她的脖颈,冷声道,“虽然我现在元气大伤,但是杀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如此心狠,那就黄泉路上跟我做个伴吧!”
玉昭再次面临死亡震慑,直直地盯着眼前锋利的刀刃,手指紧紧掐住掌心,佯作镇定道,“你杀了我,也一样出不去。”
尉迟信冷哼一声,恶狠狠道,“临死再捎上谢岐的女人,倒也算是一笔划算买卖。小美人,你想叫就尽管叫吧,只怕你还没叫到人来,就先被我抹了脖子,退一万步再说,我就算死在了这里,到时候你也解释不清。”
玉昭大恨,盯着眼前这张调笑邪气的脸,一时又是愤怒又是恐惧。
“哟,这不是还来了一个?”尉迟信又笑。
玉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口猛地一跳。
秋胧怔怔地站在殿门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尉迟信一扬手,空气中只听“嗖”的一声,一声噗通声传来,秋胧还未发出叫喊声,便无声无息栽倒在了地上。
玉昭大骇,拼命忍住喉咙里的呼喊,浑身狠狠颤抖起来。
“别怕,”尉迟信贴近她的耳朵,低声道,“她没死,只是被我刺了一针昏了过去,不过你要是再不配合,那我就只能杀了她了。”
玉昭恨得咬牙,死死地瞪着他,“你把她现在弄醒,我就救你。”
“这可不行,将她弄醒了,她再吵来其他的人怎么办?”尉迟信识破了她的心思,直接拒绝,又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妨摸一摸她的鼻息。”
玉昭颤抖地摸向秋胧的鼻端。
直到触到了绵软的呼吸,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一颗惊魂未定的心这才松了下来。
身后又传来一声动静,尉迟信强撑着身子倒了下去,似乎是快要到了极限,玉昭连忙扶住他,“……我该怎么救你?”
“先给我止血。”尉迟信佝偻着头,捂住胸前伤口,“去给我拿纱布、金疮药,等会听我的指挥。”顿了顿,他又阴森森地提醒她,“要是惊动了别人,我就杀光你们整座殿的人。”
玉昭浑身一僵,又听到身后的人又加了一句,“要是有人过来搜查,就说我不在这里,你若有半点扯谎想搬救兵,你这丫鬟的命也不必要了。”
玉昭咬了咬牙,平静道,“我不会的。”
她很快拿来了纱布金疮药,照着尉迟信的指挥,给他的伤口快速包扎起来。
他的左胸中了很深的一道口子,像是被人一击所致,看起来像是剑伤。
他的血流的实在是太多了,纱布用了一条又一条,金疮药足足一瓶要见底,这才堪堪止住了血。
玉昭全程心惊肉跳,抖着手好不容易替他包扎完毕,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她松了口气,不禁又开始担忧道,“你的血流的太多了,我怕他们会顺着血迹早晚找过来,如今我听你的话为你止了血,你赶紧离开这里吧,不然到时候我们都要死。”
尉迟信没料到她如此着急就要赶自己走,脸色阴沉不定,缓缓地看了她一眼,又眸光一转,落到晕倒的秋胧身上,若有所思。
玉昭看出他的想法,心中一跳,忙道,“她是我的人,你放心,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为了以表诚意,她忙把一瓶新的金疮药和崭新的一叠纱布塞到他的怀里,讨好道,“这是金疮药,以备不时之需,你自己留着用吧。”
尉迟信拿着她塞过来的金疮药,看了她一眼,一瞬间脸上有些复杂之色,将东西收到了怀里,冷声道,“收拾干净你身上的血,别怪我没提醒你。”
玉昭却在他离开之时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尉迟信回过头。
玉昭浑身是血,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他,没事吧?”
尉迟信脸色一变,眼神骤然凶狠起来。
很快,凶狠渐渐褪去,他的嘴角浮出一个讥诮的微笑,反问道,“你说呢?”
说完之后,他如一道幽灵一般,很快离开了侧殿。
玉昭惊魂未定,直到他人真的走了,这才好似瘫软了一般跪倒在了地上。
她冷静了一会,摸到浑身的血,连忙将嘴上和手上的血擦干净,将地上的血迹全部处理掉,又换上了一身新寝衣,全部毁尸灭迹之后,这才叫醒了地上的秋胧。
秋胧很快被摇醒,看到了玉昭苍白的一张脸,刚才的一幕立刻又回想了起来,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大叫,忙被玉昭阻止住。
秋胧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想起刚才那人恶鬼一般的眼神,抓住玉昭就要检查全身,“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我没事,秋胧,”玉昭安抚她,“刚才的事,你不要泄露半个字出去,记住了吗?”
秋胧“嗯嗯”地胡乱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抱住了她,小声地哭了起来。
“小姐,我害怕……”
她的声音逐渐发颤,“小姐,我们可不可以离开这里?我们能离开这里吗?要是被侯爷发现了,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秋胧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似是马上就要崩溃,玉昭意识到了不对劲,忙抱住她,急急道,“秋胧,你怎么了?谢岐是不是怎么你了?”
秋胧立刻清醒,浑身打着摆子,抖着声音道,“小姐,侯爷放我回来之前,问了我一些五年前的事……”
她犹犹豫豫,颤抖道,“我……我没有告诉他实情,我知道要是告诉他实情,势必就要把大哥儿的事、把王家的事抖露出去,大哥儿是小姐心里的一根刺,侯爷又与大哥儿亲如手足,我怕我说了之后,他一定会来问你大哥儿的事,说不定……说不定也会怨你报复你,我们如今命都捏在他的手里,我不敢……我实在是怕……”
“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瞒得住他……要是被他发现我骗了他,那我真的完了……小姐,你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有多么可怕,他会杀了我的,他是真的会杀了我的……”
玉昭听得心中涩痛,心疼地抱住了她,“好秋胧,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
“你保护好了
自己,就是最好的了,知道吗?至于他是怎么想……“玉昭不断地安抚她,顿了顿,有些心灰意冷,慢慢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就算他现在不知道,等回去了长安之后,难道还会不知道吗……”
早晚都是要面对的。
正这么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变了脸色。
玉昭先冷静了下来,看着秋胧的眼睛,又嘱咐了她一遍,“记住我说的话,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记住了吗?”
秋胧颤抖地点头,“小姐,我记住了,记住了……”
玉昭这才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情绪,与秋胧双双出了侧殿。
谢岐重伤了尉迟信,自己也不慎被他刺了小臂一剑,不过并无大碍,不慌不忙地吩咐宋行贞满幽州殿搜寻尉迟信,他受了重伤,今晚绝对出不了这里。
有了上一次的意外,他总觉得不放心,心里惴惴不安,担心玉昭又一次会被那人抓住遇险。草草包扎完了伤口,他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寝殿。
看到亭亭玉立的女郎和女婢站在了殿门口,瞧着安然无恙的样子,谢岐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见她破天荒地头一次迎接自己,还是在深更大半夜,脸色一愣,随即嘴角一翘,心中不禁泛起一层暖意。
“这么晚了?怎么起来了?”谢岐几步走到她面前,笑意还挂在脸上,摸了摸她单薄的寝衣,有些不满道,“也不嫌冷。”
“……哦。”玉昭轻轻摇了摇头,“侯爷,我没事。”
也许是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线,玉昭的声音很是麻木平淡。
但这麻木落在了谢岐的耳中,却是成了一种别样的平静。
而平静,就意味着乖顺。
难道说她这几天想开了?
愿意转了心意了?
还是说只是大半夜刚起来,还没回过神来?
谢岐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微微一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大手缓缓包裹住她的整个小手,声音很是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好了,外面冷,随我进去吧。”
“嗯?”突然,他停下来,皱了皱眉。
“哪儿来的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