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昭昭,你不要怕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谢岐一怔,似乎预料到了她是这个反应,淡淡地扯了嘴角,苦笑了一下,低磁缓慢的声音飘散在安静的马车里,格外沉凝,“昭昭,你只记得与那姓孟的在一起的时候,那我们的呢”
“我们的呢?你还记得吗?”
他盯着眼前楚楚动人的女郎,眸光放缓,一双眼睛在昏暗的马车里熠熠生辉,缓缓道,“我们之间也是有过快乐的,我们之间经历的一切,难道你都忘了吗?”
玉昭捏了捏手心,目光怔怔地看着他,张阖了一下唇,说不出话来。
“不管你忘没忘,我记得。”等不到她的回答,安静了一会儿,谢岐自顾自慢慢道,“我永远记得。”
“五年前……”玉昭羽睫一动,美目流露出一丝触动,终于轻启朱唇,轻轻道,“五年前,我们确实美好过,但是……这一切都被你给毁了。”
谢岐还在为她的上一句话而欣喜不已,转眼间听到了下一句,又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时间脸色错综复杂,在昏暗的马车中忽明忽暗,盯着她不语。
他缓缓辩解,“那日的酒,不是我故意……”
“我知道,”玉昭打断了他,轻轻道,“你想说那日的
酒,是你的属下献给你的,你并不知情,是不是?”
谢岐听她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不知是什么意思,一时脸色变了几变,讷讷张口,不知道该接什么。
玉昭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那日之事,我不想再提了,姑且我就信你一次,你虽然并非君子,但也绝非小人,这一点,我还是相信的。”
说完后,她轻轻拂开谢岐的双手,去到了另一端,与他相对而坐,她侧了侧脸,躲开他的灼灼视线,捏了捏手心,低垂着眼睫,盯着眼前虚无的空气,轻轻道,“……本来,我们可以相安无事,相忘于江湖,你和我之间的美好回忆,都可以在今后的岁月之中慢慢回想,我对你仍存有那么几分愧疚和念想。”
也许是今日是表哥忌日的缘由,也许是眼前这个男人刚刚给了她一点始料未及的温暖,这是第一次,她与他袒露了她对于五年前两人那段感情的真实想法,也是第一次,她不再将这些话憋在心里,肯把话说的这般直白,说给他听。
黯淡的马车里,玉昭眉目低垂着,盯着交叠在一处的素手下面的裙矩花纹,缓缓道,“但是现在,你非要一意孤行,将事情弄成这种地步,让我们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你现在又要来问我?”
谢岐听她如此说,一时又是欣慰万分,一时又是锥心刺骨,一瞬之间悲喜交加,心境变了几变,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眩晕,他急急喘了一口气,道,“昭昭,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我知道你心里怨着我,你在怨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找你,你始终在怨我对不对?昭昭,我可以跟你解释的,我什么都可以向你解释,我那个时候、我……”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玉昭摇了摇头,轻轻打断了他,道,“你知道你很难,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
谢岐戛然而止,愣住了。
“我知道你很难,自始至终你都很难,你对此也已经尽力了,所以你的解释,我并不需要,”花容月貌的女郎端坐在一侧,如坐云端,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缥缈之感,柔婉的声音轻轻飘荡在空气中,“可是我体谅了你,谁又能理解我?”
这次轮到谢岐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看着她。
女郎清艳绝美的容颜映在透过轿帘泄进来的一缕月色下,映在他的眼中,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谢岐,他们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我其实都无所谓,但是我没有想到,你终究也是和他们一样。”
“你终究,也是不理解我。”
谢岐心间一痛,只觉得心如刀割,急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所以昭昭,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
他急急凑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像是落水之人拼命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急切地看着她的脸,眼中灼烈似火,而她就是他的救命浮木,他唯一病入膏肓的解药,“昭昭,从此之后我再也不问了,我再也不问这五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再也不提孟文英这个人,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我们就把这五年、把孟文英这个人都给忘了,我们两个重新再开始,再回到以前,好不好?”
玉昭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抽回了他的手,在推心置腹的时候,她不介意叫出他的表字,“……飞蘅,我们回不去了。”
谢岐整个人愣住了,盯着她苍白哀愁的一张脸,突然浑身上下涌上一股无能为力的痛楚燥怒。
“我们怎么就回不去了?”心中窜起了幽幽的火苗,烧的他都有些神志不清,他紧紧盯着她,恨声道,“你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我们两个都还是活生生的,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怎么就不能回到以前了!”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真的是这样吗?”玉昭轻轻反问他。
谢岐被她这话噎住。
见他哑口无言,玉昭摇了摇头,用最温柔最和缓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有的缘分只有一次。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说罢,她轻轻掀起羽睫,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无边梦境,“而且,飞蘅,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听到这句话,谢岐整个人都僵住了。
车里温暖如春,他却感到了一阵阵的寒冷。
“……你说什么?”
她说他们两个……是错的?
玉昭抿了抿唇,斟酌了片刻,轻轻道,“以前,你是侯门公子,我是罪臣之女,你我原本就是天壤之别,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而现在,你是炙手可热的轩阳侯爷,天子重臣,而我……我成了丧了夫的寡妇,从始至终,我们都不在一条线上。”
“从始至终,我们都不堪匹配。”
玉昭虽然这么多年寄人篱下,一直慎小慎微地过活,但是她的骨子里其实还有曾为名门贵女的骄傲——她也曾是江南有名的大家闺秀。
虽然如今落魄不堪,不得不颠沛流离,但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沈家、对父亲感到蒙羞,从没有看轻过自己,仍然保留一截傲骨。
可是尽管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与谢岐之间,自始至终都是高攀不上的。
就算当初的沈家没有落败,她也入不了侯府的门槛。
他的高高在上的光芒,会将她那颗好不容易还残存一线的自尊心衬托的愈加支离破碎。
“谢岐,”她看着他,缓缓道,“原本就是我配不上你。”
她这一生只做过两次大胆的决定。
一次是五年前去长桥送别谢岐;一次是瞒住了王家人,将表哥王玉楼送出家门。
这两次决定都让她花费了毕生的勇气,然而最终都抵不过残酷的现实。
她明白了什么是痴人说梦,什么是自不量力。
今日是表哥的忌日,她已经难受了一整天,可是却不及这一下来的揪心,她紧紧捏着手心,索性再一次把这些都说清楚好了,“我高攀不了你,也不会给你做妾或者外室,只求侯爷莫要再执迷不悟,到了长安之后,就放我自由,你我两相分手,各自安好余生吧。”
谢岐说不出话来,脊背僵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好半晌才重新将空气吸入肺腑,只觉得胸膛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看着她,素日里冷酷决断、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一方王侯,露出了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的一面,摇着头,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五年前,你明明……你明明去长桥送别了我,你也亲口答应了我,要等我回来,既然你一开始就想的这么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个时候又要去?”
“是我错了。”
玉昭轻轻摇了摇头,昏暗光线下,她美的就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白玉观音,又透着一种令人陌生的残忍,“事到如今,我不想一错再错。”
轿帘簌簌作响,如同浪潮一般拍打不息,像是无止尽的夜风,轻轻掀开一角,渗进来丝丝缕缕的冷意,沁入骨髓。
谢岐拧着剑眉,久久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素来巧舌如簧,在她这里占尽上风,此刻却是如同溃不成兵的小儿,抖着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慢慢红了眼睛。
倘若他的一腔热情,他的软硬兼施,他的歇斯底里遇到了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刀枪不入的对手,这场戏,单靠他自己,又该怎么唱下去?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突然坐立难安起来,她投过来的冷静平和的目光令他感到了难堪,他突然不想再这样待在她的眼前,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摆脱此刻天旋地转的一切。
他松开紧攥的大手,煞白着一张脸,六神无主的、几乎是逃之夭夭般离开了她的马车。
一去不回。
。
谢岐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玉昭已经几天没有看到他的人影。但是说完了这些话,她又觉得像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沉甸甸的一块
石头仿佛落了地。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着,不曾因为这段不为人知的插曲而中断行程。
不知不觉间,距离长安越来越近。
将事情说明白了之后,玉昭这一路上也渐渐清明,郁结的内心逐渐想开了。
谢岐是个十分高傲的人,她已经跟他讲到了如此地步,这次他是说什么都不会再不放手了。
她本就是一个守寡妇人,一没名声,二无身份,得到她这样一个人,与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但愿他莫要执迷不悟,早日想通为好。
这一路上,她已经大致做好了打算,回去长安之后,如果王家还愿意让她进门,她便进门给舅舅磕个头,去祠堂里给王家的列祖列宗以及表哥上一炷香,之后她就离开王家,带着秋胧白手起家,对了,还有墨玉,过起自己的小日子。
她会女红,会书画,可以拿到摊子上卖钱,两人置办一个小院,种上一点瓜果蔬菜,自给自足,日子应该可以勉强糊口。
春华是侯爷的人,她不好带着,但是若是她愿意跟着自己的话,她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日子就没有侯府那么好过了,三个人齐心协力的话,应该还是能过得下去。
这样安静平淡的生活,她想一想便十分有干劲,逐渐死去的心好似又活了起来。
原地驻扎修整的时候,她也不再将自己困在马车里,时不时出来走动一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和秋胧春华两个人踏踏青,摘摘路边的果子,心境变得开阔,内心愈发平心静气。
只是谢岐倒是销声匿迹了,宋行贞却时不时出现在她的眼前。
春华在马车里收拾,她正站在岸堤一旁,含笑看着秋胧在远远摘果子,宋行贞不知从何处出现,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
玉昭那日差点就对宋行贞吐露了自己的逃跑意图,心里惴惴不安着,见到他自是无话可说,只是略点了点头,便视若不见地径自往一边去。
高大英俊的男人与她擦肩而过,也仿佛与她是形同陌路一般。
“沈姑娘。”擦肩而过后,他却又叫住了她。
玉昭停下脚步。
宋行贞转过身,一双漆黑鹰目静静看着她,“那日之事,我向你道歉。”
玉昭一怔,随即笑了笑,装作不解般问道,“将军何错之有?”
“我知道你心里想做什么。”
玉昭心里一紧,盯着他不语。
“我永远都不会帮你,也劝你不要做傻事。”宋行贞看着她,道,“请姑娘恕罪,我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我不可能背叛侯爷。任何背叛侯爷的人,也都没有好下场。”
玉昭教他这单刀直入的几句话吓得面色一白。
谢岐的手段,她又怎会不知。
何必冒上被他报复的风险,强做那逃亡之事。况且他都已经答应她,回到长安便放她自由,倒不如耐着性子等到长安,到那时候两相分手,面子上也过得去。
想通了这一关节,玉昭面色恢复如常,对他点了点头,缓缓道,“多谢将军的忠告,我记住了。”
宋行贞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见女郎眉目平静,惊慌之色已被压了下去,想来是听进去了他的话,一颗心遂也松下来。
她不是那等莽撞之人。
而他对她的忠告与立场,也就仅此而已。
玉昭离别了宋行贞,心思又有些动摇。
如今她对前程的所有希望,全部放在了谢岐能够言而守信上。
不知这份“信誉”,又价值几何?
玉昭还在想着事情,突然好似听到一声熟悉又陌生的低语。
像是鬼魅一样,飘在她的耳边。
“小美人……”
她猛地转过身来,环视一周,周围空空荡荡。
秋胧抱着果子跑过来接她,见她神思不属,正在环视空无一人的四周,不由地惊诧问道,“小姐,您在找什么呢?”
玉昭忙拉住她,追问道,“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秋胧惊诧,刚想脱口而出什么也没有,便见玉昭一张海棠玉面苍白如纸,透着许久未见的惊恐之色,不由得心中一惊,“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玉昭道,“那个绿眸……我好像刚才听到了他的声音。”
秋胧一听到这两个字,就什么都明白了过来,顿时也吓得面无人色。
“……那个人?”刚过上了几天太平日子,又听到了这个人的消息,她吓得声音都不稳了,“那个人莫不是又出现了……天爷啊,这可怎么是好?”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秋胧忍着恐惧,大胆分析道,“莫不是……他一路跟踪,还想要伺机暗杀侯爷……”
玉昭教她这句话愣住。
她想起那绿眼刺客在幽州殿与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过,他与谢岐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必定要杀之而后快,将他挫骨扬灰。
“小姐,我们……我们要不要告诉侯爷?”秋胧小声道。
“不可不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又急急道,“我们若是贸然告诉了侯爷,那私藏他的事情,恐怕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万一侯爷没事,遭殃的可就是我们……绝对不可!”
玉昭早已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欲在这里多呆,拉着秋胧便往回走,“……先回去吧,此事容我好好想一想。”
。
玉昭疑心刚刚是幻听,又忍不住提心吊胆地想,那个绿眸刺客若是真的出现在这里,那他岂不是就躲在暗处暗中窥伺,一路随行。
或者更大胆一些,他是不是混入了这一行人里?或许就隐藏在这些人之中。
想到这一点,玉昭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犹豫着要不要与谢岐说,若是说出去,谢岐又会听信几分,会不会反倒怀疑自己为何与那绿眸刺客这般熟稔,只凭一个似是非是的声音就听出了名堂,反倒惹得自己一身腥。
或者还没等说出去,自己先被那绿眸解决了。
她战战兢兢,犹豫不决。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几天不见的谢岐再次出现,夜里挥开了众人,摇摇晃晃上了马车。
玉昭正跪在毯子上心事重重,一见到他上来了,忍不住吓了个激灵,闻到扑面而来冲天的酒气,更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甫一踏入,浓烈的气息席卷而来,马车里酒气熏天。
他慢慢凑近她,像是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含糊不清道,“昭昭,是你吗?”
他的下巴冒出些新生的胡茬,刺的她的脸微微酥痒,又松开她,大手捧起她的脸,凑过来左看右看,像是仔细认清她一般,“……你回来了?”
玉昭怔住,愣愣地任他观摩,第一次见他如此醉态,心里又惧又怕,又忍不住涌上酸楚。
他酒量一向是很好的,何时醉成这种样子?
谢岐眼神迷离,捧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又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一侧肩头,大着舌头断断续续道,“他们说你嫁给了别人,我不信,只有我不信,我知道他们都在合伙骗我,你知道你会等我的,你明明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了我的,是不是……”
他抱得她喘不过气来,玉昭挣扎着,听他这样说,全身顿时僵住,任凭他如山岳般靠在了自己身上,心乱如麻。
突然间,她忽的又生出几分担心。
那绿眸刺客身手高强,她是亲眼见过的,谢岐如今醉成这般,万一被那人突破了重重防御,近身逼杀,岂不是一杀一个准?
想到这里,她的心忍不住揪起来。
她试探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试图让他清醒,轻轻唤道,“谢岐,谢岐……”
然而男人没有回应她,她终究也承担不了他沉重的重量,和他一起歪倒下去,一起躺在了柔软的毯子上,在他的身子轰然倒地之前,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托住他的头颅,不让他的头砸下来。
玉昭跪起身,轻轻平放下他的头,将他平放在马车里,高大的男人长手长脚,几乎塞满了整个马车,俊面上异样酡红,闭着眼睛,嘴里还在不断地喃喃自语,“昭昭,你不要怕,我马上就回去了……”
他抓着她的手,不肯放手,呓语道,“我马上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