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再见
剧毒的浪潮如海啸般涌来,奔走的骑士与其相比,像彩色汪洋中的一叶扁舟。看不到回去的路线,原本的行军道已被毒物吞噬,找不到离开的希望,飞舞于空中的妖魔封锁了一切去路。
擎坤枪的斥力勉强撑出圆形的隔离区,但在无孔不入的毒素面前,所谓安全是痴心妄想。在温鹞现身的一刻起,剧毒便融入空气与土壤,即使主动停止呼吸,也只可拖慢些许却无从规避。
“解毒剂!”沙克斯掏出数管深紫色的液体抛给众人,他率先将一管解毒剂注射进变色的皮肤,体内的反应却带来更恶劣的预兆。这是无尘地本部产的通用解毒剂,连天灾种的侵蚀都可快速根除,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可此刻试剂入体却如同泥沉大海,没有带来丝毫的好转,反让皮肉的溶解变得更加严重。
若沙克斯拥有武修的体内感知,他便能发现解毒剂入体后,毒素立刻开始变异。在这短短一瞬间剧毒就完成了针对性的解析,瘟疫魔的特质给予它们自主进化的能力。它们变异、成长、进化、而后将试剂作为营养吞噬,变本加厉地侵蚀中毒者的肉体。
圣枪变形成便于携带的手枪,沙克斯锁定空中的妖魔,击出子弹。这次只是普通的精神力弹药,他没奢望靠死意弹一击必杀,只想逼出敌人的手段。可锁定中的温鹞离奇消失了,他的视野中只剩下一片银色。
沙克斯意识到那是妖魔的发丝,开枪前的瞬间温鹞就到了他的身旁。
“狙击手最看中的,是眼睛吧?”温鹞轻点着嘴唇,“那就没收你的眼球好了。”
发丝拂过沙克斯的双眼,入侵的毒素剥夺视力,溶解了眼球。晶状体像水一样流出眼眶。沙克斯紧咬牙关,连开三枪,却未能擦中温鹞的羽翼。妖魔高笑着抬手,握住空中斩来的闪亮的刀。她看向倾夜,残心者的双瞳血红。
“你的眼睛也还算漂亮……不过残心者嘛,最看重的总是手。没有手的话就什么也做不了了,不是吗?”
她轻柔地握住倾夜持刀的手。皮肤在触及温鹞的一刻便开始溃烂,其下的肌肉如朽木般枯槁,然而神经却被刻意保留,用以将痛楚传达至脑部。倾夜挣脱不开她的束缚,双方的生命本质差异过大,质点4的温鹞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轻易碾碎她的全身。
倾夜咬牙逼出一缕历史迷雾,靠迷雾的阻拦抽出惨不忍睹的手。清瑕趁机将倾夜抓起撤离,她的眼神几近绝望。因为再怎样努力,也无法与温鹞拉开距离,敌人拥有将他们全员击杀的能力,她如今还未付诸实践,只为了更多品味猎物的绝望。
“你自告奋勇想要替代她?你真温柔呀,小清瑕!”温鹞高笑着伸手,“那么就没收你的容貌吧。将你的脸变成马,不,变成猪猡吧。对你这样的废物而言,仙族的容颜实在是太浪费了啊!”
“清瑕,不要怕!再坚持一段时间!!”思拉尔投掷出叶片飞刀,叶片在逼近温鹞时便被毒素腐蚀化灰散去。女妖的手爪接近清瑕的面容,她的指甲戳向无助的金色瞳孔。
一滴透明的雨水落在清瑕的眼前。那雨珠晶莹剔透,似一颗圆融的珠宝。
“——运否天弃,厄雨狂流!!”
暴雨倾盆而下,雨珠开始滚动,温鹞的指尖与清瑕交错而过。海量的雨水形成排斥的涡旋,那旋涡以清瑕一行人为中心升起,变作通天彻地的水龙卷。它裹挟着众人呼啸而过,以命运的力量冲开剧毒的海潮。
祸腕“溟流”的第三能力,厄雨。一日一次可引发厄运之雨,扰乱指定区域内攻击的命中概率。在使用者情绪高涨时,厄雨可形成涡旋。那是曾经将姬怀素逼入绝路的厄之涡,如今涡旋成为了回旋的防壁,它隔绝温鹞的攻击,同时护佑众人回到希望的聚落。
温鹞收剑,讶异地挑眉。剑尖只留下一片枯干的血肉,本应被钉死在毒潮中的男人悄然消失了。那个男人站在涡旋的底部,其肌肉早已被剧毒腐化,却留下了色泽银白的骸骨。不朽机的动能反射装甲过负荷运行,将逼近他的毒素尽数弹开,真械的完美合金渗入人类的骨骼,使得他仍然保持了人形。
在猜测到温鹞的真身时,楚衡空就采取了反制措施。他提前开放权限进行躯体改造,合金化的刚骨助他逃过了必死的绝境!
楚衡空抖出祸腕,借助涡流来到众人身旁,不死不灭功在此期间全功率运转,使他的皮肤与肌肉飞速再生。此刻他的面容空前狰狞,有皮肉的面积不超过一半,他开口时简直像一具僵尸。“打信号弹!”
沙克斯举枪连射,子弹在空中炸成炸弹的图样。开完最后一枪后他直接昏死过去,毒素已渗入他的体内,使得狙击手的脏器开始溶解。倾夜用惨不忍睹的手握住长刀。“我还能斩一剑……”
楚衡空拦下她。“没有意义。”杀手勉强活动口部,“你争取不到时间,只能靠圣柱。清瑕你清醒过来没有!现在太慢了,快跑起来!!”
清瑕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她的长枪还插在腹中,擎坤枪的引力是当前唯一的动力源。即使加上厄之涡的辅助,以目前的速度回到聚落至少还要三分钟,那对于他们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做不到。”她绝望地呻吟,“温鹞不让我行动,我……”
“跑起来啊!”楚衡空怒吼,“再不快些我们都要死了!!”
“我做不到!!”清瑕尖叫。
“没事的,孩子。”老人轻声说,“做不到也没关系。”
是思拉尔,它的双腿早已折断,在逃跑时派不上用场,所以一直坐在清瑕的后背上。它有些吃力地起身,想要抚摸孙女的长发,但它的爪子已经融化了,只剩下变色的手骨。它无奈地笑笑,跳下马背。它没有羽翼,却漂浮在空中。
“爷爷?”清瑕无意识地开口。
“现在的速度足够了。”思拉尔沉稳地说,“由我来拦住她,让姬怀素看好时机出手。”
“好。”楚衡空默默点头,清瑕几乎要崩溃了。“爷爷你在说什么,你糊涂了吗?你的脚都坏了!”
重重压力之下清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没法对老人报以期许,因为思拉尔早都已经退休了。那个骁勇善战的盟军战士早就老了,躯体矮小肌肉萎缩,连引以为傲的听力都时好时坏,现在的老人除了帮大家带路还能做什么呢?
他早就是那个需要被守护的人了。
思拉尔微笑着回头,苍白的毛发在风中飞舞,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清瑕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因为老人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年过去他的脚坏了,手不灵敏了,听觉也不行了,可他望向孙女的目光仍然关怀而慈祥。她成长了,健壮了,强大了,她是新的战士长了。可在思拉尔眼里她依然是当初那条粉色的小虫子,需要他帮忙找吃的需要他帮忙照顾,一点没有变化。
“别小看爷爷啊!”老人大声笑了起来,“爷爷的身上,可是带着很厉害的‘礼物’的!”
强光撕裂了回旋的水幕,最后的希望就被这样残酷地破开了。背负双翼的女子立于空中,任由厄雨冲刷。温鹞只用一剑就斩开了厄之涡,楚衡空毕竟只有质点2,他的祸腕的级别够高出力却不足,远不足以挡住瘟疫魔的力量。
思拉尔背对温鹞伸手,擎坤枪的引力霎时间竟然增强了数倍。那把长枪中的黑月特质被触动了,它推着众人远远离开,唯独将老人与妖魔留在漩涡里。
“沉沦者间的感应啊。你以为这样的虚张声势对我有用吗?”温鹞俯视老人,一眼便看透其体内的关键,“老翁赐予你的礼物,是‘第二条生命’。很遗憾,对当前的你们没一点用处呢!”
这就是思拉尔许久前许愿的礼物。那时他胆怯而懦弱,他向着慈爱的老翁祈求,让自己能有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如此一来,他就有勇气踏上战场,如此一来,他就有勇气向绝境冲锋。
“你错了,小女孩。”思拉尔笑眯眯地说,“这是,给人以‘勇气’的礼物!”
他剖开胸膛,掏出那颗跳动不止的腐败心脏。暗黑的月光透过旋涡撒下,照耀着放声怒吼的老人。
“至黑之月,起始的摇篮,曾被忘却的第一深渊!
向你献上我所有的生命,请以你的慈爱救援我的血亲!”
温鹞的面色终于变了,由猫捉耗子的讥讽变为被愚弄的激怒,她的长剑刺向老者,穿透了老人的胸膛,却未能扭转已发生的祈愿。思拉尔舍弃了第二条生命,只将其当做祈祷的媒介。于是心脏消失,融入漆黑的月光,忘却摇篮的投影化作实质的力量,来自第一深渊的引力骤然壮大,将老人与妖魔同时钉死在地。
他的祈祷得到了回应。无论何时何地,黑月永远不会背弃对于家人的爱!
“老东西,你以为丢掉这条贱命能改变什么吗?!”温鹞恶毒地低语,“你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辈子,你所眷恋中意的一切终将会毁掉。我会让你的战士们砸碎你的聚落,让你的好孙女亲口啃噬你的尸骨!!”
真是狂妄的表情啊。让人想起了小时候的清瑕。
说话没轻没重,动不动就说出恶毒的话,光是教她交流都费了好多功夫。“老东西。”“老不死的。”敲打一下,给她块肉干吃。想吃好吃的就得换种说法。“爷爷。”费了好半天劲才讨到一句好话,重明都劝他放弃了。
“爷爷,我总有一天要抢走你的地位。”告诉她要做到的话,就得一点点学会武艺。“爷爷,我要抢了你战士长的名头。”告诉她想抢走的话,就得一点点得到大家的信任。
“爷爷,我要把那些不服我的都杀掉。”告诉她那样做是外道,大家都讨厌外道。告诉她要克制自己。告诉她修了残心秘术才能变得更强,把这个修出来的话,没人会认为你是外道。
“爷爷,我……我真的是骑士吗?”
你当然是骑士啊,小清瑕,你和画里的骑士一模一样呢!
什么时候开始,恶毒的笑容变成开朗的笑?什么时候开始,等着被算计的老东西变成爷爷了?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楚,怎样也记不得以前的作为,只能记得她帮大家狩猎时得意洋洋的样子,被大家认同后心满意足的表情,说要继承你时的骄傲,说要照料你时的关怀……
一眨眼。孩子长大了。可它还有好多还没来得及教。还有好多事没有来得及说清楚。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清瑕会知道真相。那时候它该怎么办呢,它该怎么办呢……
皮肤与毛发,早就不在了。骨骼也在狂躁的毒风中,化为白色的沙尘。思拉尔是不是已经死了?在这里思考着的,是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幽体吗?
它最后一次回头,看到远方的光树下,灿金色的火光形成撕裂天地的剑。红发的女孩朝他的方向伸手,那样大的人了却还哭得像个孩子,风送来她撕心裂肺的吼声。
“——爷爷!!”
对不起啊,清瑕。
老人努力展露笑容。
你要好好活下去。
思拉尔离去的一刻,战士们被送入圣柱的护佑。众志成城的阵法凝聚众人的力量,圣骑士斩出全力一击,使得净化邪祟的光火烧向远方。
隔绝嘶叫的邪魔,送别战士的魂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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