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绝望的三日(上)
沙克斯将义眼装入眼眶,冰冷的异物感让他有种中弹的糟糕感觉。他适应了片刻,用精神力接续回路,视力像亮起的屏幕那样恢复了。他盯着一片红色的砖瓦。
调整焦距。切换到常态。房顶、红房子、远方的火焰、街道、快速变化的视野带来后退的错位感,0.07秒后视觉微调成功,银色的眼球正挥舞触手。
“咋样,看得见不?”
“辅助过头了,勉强能用。”沙克斯继续微调参数,“出去后我要做肉体补全手术。”
“啊,出去之后!”凡德怪声怪气,“说得好像咱们还有明天一样,有时我真羡慕你们这帮杀手的盲目乐观主义。”
它将做好的设计图与“混合元素魔动手稿”丢给沙克斯。这本得自痴妖金叶的手稿只需注入浮光路的精神力就能产出其中设计图,在状况艰难的当下又一次发挥了重要作用。与眼瞎的沙克斯磨合数次后,他们好不容易才利用手稿制作出这对义眼,现在他们需要搞点别的东西。
“漂亮的设计。”沙克斯仔细打量着设计图,“但思路奇特,你设计的义体像是凭依到人身上的微型恶魔。”
“请称之为完美的共生学设计。”凡德得意洋洋,“我可是人体工程学大师,出了图书馆你再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图纸了。”
沙克斯认真考虑了一秒该不该保留义眼,最后决定等出去后将其改装成圣枪的新瞄准镜。他利用手稿造出新的义体,一只光洁如玉的手。他将手抛出去,凡德急急忙忙地接住。
“你这厮!”眼魔大声抗议。
“告诉蛇,早做决断。”沙克斯开始保养枪械,他两小时前才刚苏醒,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时间不多了。”
凡德抓起义手,闷闷地离开工坊。聚落内堪称愁云惨淡,战士们多在房中激烈争吵,议论着食物、战局与老人的葬礼。这样的争吵持续了一天也没有得出有意义的结论,因为没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没人顾得上训练士兵,无所事事的孩子们在街头徘徊,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意识到有些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戴头盔的小女孩薇塔拦在凡德跟前。
“小眼球,战士长还好吗?”薇塔不安地问,“我们一直没见到她……”
“清瑕受伤了。”凡德告诉她,“但是伤势不重,你知道那个鬼丫头有多厉害,过几天她就没事了。”
薇塔将信将疑:“火会灭吗?”
“那还用说?”眼魔笑眯眯地说,“过几天就好了,然后我们就打出去。”
它小小用了把催眠术,安抚小女孩和其他孩子的心情,小把戏见效立竿见影,他们顿时放下心来,开始讨论何时反攻。凡德心情沉重,它来到圣柱脚下。倾夜刚从光柱中出来,她的脖子上有几道绛紫色的印记。眼魔猜得到,衣衫掩盖下还会有更多难看的伤痕存留。
“差点死了啊啊啊啊!”倾夜哭唧唧,“我昨晚都梦见爷爷奶奶了,拿着绳子要把我拖进地狱里,大家长拿着另一条绳子把我拖回岸上,我就在那里来回拔河……”
“你的噩梦能做得像情景喜剧一样也真是了不起哦。”
众人本处于十死无生的绝地,但多亏厄之涡起到了攻击偏转的效果,温鹞的大部分毒素侵袭被防下。靠着姬怀素的净火、圣柱的治疗功能以及至关紧要的“解毒剂”,生死线上的众人总算被抢救下来。大家捡回了性命,只是付出了些许代价。
倾夜的右臂以下被绷带一圈圈裹着,像个白色的圆球。她接过义手,转身解下绷带。当她转身时,那只新手已灵活地动了起来,就像是原生的一样。
“哦哦。”倾夜惊叹,“好厉害,感觉不出来是假的!”
凡德心里一阵难受,它见过女孩之前的伤势。“这儿就咱们几个,你甭装。”
“我真的不在意啦,出去后总能治好的。”倾夜耸耸肩,“再说和楚先生比,我已经很幸运了。”
凡德绕到圣柱后面,说话小心翼翼:“哥们?还有气不?”
演武场一角搭着个简陋的草棚,其中发出阵阵腐败的臭气,楚衡空就待在那里。他身上的外道污染太严重了,以至于无法进入圣柱接受治疗,大家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治疗法:用净火尽可能提供生命力,给他足够的食物和“解毒剂”,用不灭功硬撑。
回到聚落后已过了一天半,楚衡空吃完了现有三分之二的储备粮,却没有回应。凡德越发心焦:“哥们?”
“还好。”楚衡空的声音含糊不清,“还有气。”
他从草棚里爬了出来,整个人混乱得就像刚学完三千套时一样。他转着圈直起身来,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自己的脑袋扭到正确的方向。凡德长长出了口气。
“谢天谢地哥们,我差点以为你以后都是合金骷髅脸了。”
“如果我真是终结者就好了,不怕毒。”楚衡空来回活动关节,“现在的局势有多糟糕?都还活着吗?”
“用你的话说,都还有气。”
凡德简要讲了讲众人的情况,受伤的众人基本都是今天刚醒,唯一一个没受伤的是古力啵。它很走运地躲在了卷心菜球里,因此逃过一劫,不过凡德更怀疑是“那女妖想把小东西留着慢慢折磨”。
此时此刻古力啵正抬着俩花洒,绕着圣柱气喘吁吁地跳舞。它的神情格外专注:“我在努力养花啵!等神树大人升变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啵!”
【恐怕我还力所不逮。】石种悲伤地写道,【今天重明醒了吗?】
重明昏迷了,或者说死了。
他就倚在圣柱旁边,一动不动,整个人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他的躯体透明到时有时无的,一不留神就要忽视他的存在,就像是即将消失的投影。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从他们逃回聚落的那一天起,那个臭脾气的指挥官就成了这副模样。
楚衡空猜测重明必定做了些什么,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从绝望国中生还。可无论重明有多大本事,现在的他也帮不到大家了。
他感觉格外沉重,这或许是来到绝望旷野后最艰难的时刻。
“清瑕怎么样了。”
“清瑕……也还有气。”凡德干巴巴地说,“先去瞭望台吧,带你看看当前的处境。”
“我想象得到。”
“这可不一定。”
瞭望台位于聚落北部,是颇有骑士风格的冰土混合建筑。姬怀素持剑立于台上,当楚衡空登上台时她惊喜地叫了起来,紧紧搂住自己的搭档。
“我那天真该和你一起去的。”
“你去了我们就全交代了。”楚衡空轻拍她的肩膀,“我们还能撑几天?”
“阿空,你有点太乐观了。”女骑士露出疲惫的笑容,“你应该问我们还能撑几个小时。”
她让到一旁,让楚衡空看清聚落外的情况。饶是杀手见多识广,在此刻也不由得感到深深的压力。
瞭望塔外是近在咫尺的金色护壁,那是极限运转的圣柱封印。过往数百年,这封印一直忠诚履行着职责,隔绝噩梦,拒绝外道,即使强大如恐惧使者们也无法亲自踏入聚落。但如今圣柱封印摇摇欲坠,金色的护壁外印着重重叠叠的血色手印,似是有无数厉鬼日夜不休地抓挠。
楚衡空只看了一眼,便知晓了那血色手印的来源。敌人绝非群体,敌人只有一个,那是在聚落外熊熊燃烧的枯槁人形,净火不断烧灼她的皮肉,然而强绝的恢复力又让肉体超速再生。她狂笑着抓挠聚落的防壁,仅余骷髅的头颅眨眼间便再生出那张绝美的容貌。
“很快了,小家伙们!”温鹞大笑,“再等一会哦。请再耐心等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姬怀素转身,和搭档一同走下瞭望台。现在楚衡空的脸色也和她一样难看了。
“我们其实有机会。”姬怀素说,“如果我那天斩完后还有人有力气补刀,我们或许能了结她。但当时你们都快死了,我斩完就昏了。等我苏醒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一天半以来我亲眼看着她从干尸变成僵尸,再到现在这个火焰妖女。她正在一步步进化,就像那些不怕杀虫剂的毒虫,我估计她现在已经不怎么怕净火了。”
“这一族特性就这样。”凡德说,“一切杀不了她的都让她更强大。”
“没事,你还有两个形态。”楚衡空深吸口气,“我们做个计划——”
“阿空,我说了你太乐观了。”姬怀素苦着脸摇头,“还没完呢。”
他们来到聚落西侧,以往战士们狩猎的丛林。走到出入口时楚衡空揉了揉眼睛。
那里立着三个似曾相识的蛋。
“别吧。”杀手喃喃自语,“别吧。”
异变是从战斗当日开始的。在众人撤离回聚落,温鹞在火中挣扎时,丛林中发出了诡异的声响。战士们见不到一只异兽了,甚至连飞鸟都消失无踪。有老资历的战士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到了小时候的清瑕,说那孩子就在林中向大家招手。
当夜有细碎的声音不断响起,像是小虫啃噬树叶,却比那大了千倍百倍。守夜的战士们眼睁睁地看着树木倒下,飞鸟消失,仿佛有无形的怪兽潜藏在夜中,吞噬所见的一切事物。当第二天到来时,聚落外已空空如也。
没有树,没有野兽,没有水流,荒芜的土地上仅存三颗似曾相识的巨蛋。或者说……
三只白色的“卵”。
“享欲妖的质点1叫做猎爪,她们用尖而细长的爪子捕食,那爪子能瞬间抽干巨兽的血肉。如果不考虑升变只看进食效率,一只猎爪能独自吃完一个小型尘岛。”凡德说,“在摄入足够能量后,猎爪会升变为酷似蛋形的‘饥壳’,此时她们的防御力极强,且生命活动缓慢。这个时期的享欲妖会囤积能量等待升变。”
楚衡空感觉一阵口干:“她们从质点2升到质点3需要多久?”
“不需要多久。”凡德说,“能量储备在猎爪时期就基本完成了,她们只需等待时机……或者高级母体的指令。”
三只虫卵底部浮现出血色的升变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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