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羽化成虫
“来吧,勇者们!”
魔王兴奋地高举双臂,向黑暗的世界咆哮。
“此处就是最终决战的舞台,让我看看你们的爱与勇气!!”
没有人回应他。
勇者们已被磔刑处死,灰色的处刑架上独留冰冷的尸体。
绝望国的规则没有敌我之分,本应附和它的使者们也沦落到一样的结局。
凡萨拉尔环顾四周,只见到尸体和早已终结的事物,死去的魂灵们唱着地狱之歌。
然后它什么也看不到了,在这短短的数秒里,绝望国已失去大多数的光亮。就连圣柱也黯淡下去,唯有高耸的群山之中,透出直冲天际的血光。
“……”
凡萨拉尔慢慢放下手,失落地搔着脑袋。
“啊……搞砸了。”
兴奋过头了。
一不留神就当成以前的战场了。
冷静下来想想,真的不该在一开始就全力全开。应该稍微顾忌一下对方的心情,就像上次一样随便用个虚天影法把他们打趴,让他们想办法再修行一下,说“至少等你们全员质点 3了才有与我一战的资格”,放点狠话然后哈哈大笑着回去,让瓦克洛把它们赶走……
不过瓦克洛死了啊。这一套也玩不起来了。死这么早干什么啊,白痴。都怪你啊。
唉,几乎都能听到奥莱克的笑声了。都是你自顾自兴奋起来的错,是吧。
凡萨拉尔挠着枯草般的黄发,在这片没有生命的死地中,消沉地叹息。他有气无力地打了声响指,一声软趴趴的闷响。
“——噩梦回生。”他说。
于是,阴影集聚,化作似曾相识的人形。杀手、狙击手、骑士……火焰、肢蛛、虫子……每一个“人”都与先前完全一致,不过是面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绝望国是他的梦境,掌控梦中人的生死易如反掌。大多数意志薄弱的人会顺应天狱的规则,作为“雾中人”延续,而少量被它关注又在噩梦中复活的人,就会变成“恐惧使者”。
无法违抗他的旨意。无法隐瞒自己的思想。不再存在自由,不再拥有意志,只能为梦魇之王的目标而奔走。对于魔王看中的部下,这是一种恩赐,而对于将魔王激怒的敌人,这则是永恒的折磨。
这次另当别论,凡萨拉尔心想,他着实喜爱这次的勇者们,他还不想这么快与其告别。所以就这样吧。
在梦中回生吧。
你们,一定能成为很棒的使者——
然后,血色的斩痕贯穿国度。将要凝实的诸位使者,在凄厉的鸣声中散为残渣。
魔王瞪大了眼睛。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十指因兴奋与怀念而抽动。
“你来了啊,重明!”
无声无息地,缠满绷带的武士立于黑暗中。他站在那道尚存的血光旁边,没有言语,不加挑衅,甚至不看欣喜异常的魔王,只是缓缓握紧腰间的刀。
“真的决定了吗?不再等等下一届吗?”凡萨拉尔狂笑,“这次的勇者,值得你押上数百年来的执着吗?!”
重明拔刀。刀刃呈现深邃的血色,似是被鲜血浸染的妖魔的牙。他挥刀,圣歌断绝,尖笑停歇,血色席卷无光的国度,破碎的梦境中折射男人的怒吼。
“——噩梦屠杀!”
————————
于是,噩梦结束了。
舞台未曾反转。硝烟尚未散去。战争仍在继续。战争植物和魔王军的斗争,顺承着之前的进展。魔王刚刚出现在战场中央。使者们正祈求饶恕。战士们准备迎接死斗。
对垒的双方就在这里,一个不少。咒雷、肢蛛、燃烬……楚衡空、沙克斯、清瑕、倾夜……全员都在,肉体与幽体都还完整,伤势也维持着魔王出现前的状态。
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因为本来的结局,被某人斩断了。
于是,一度出现却已不存在的历史,涌入人们的脑海。
“啊啊,啊啊……”肢蛛摸着自己苍白的脸,它的瞳孔在过大的恐惧中扩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抓挠着自己的脸,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它如将死的虫子一样翻滚,被缝上的手脚胡乱拍打着,五官都在过度的癫狂下扭曲。它身旁的燃烬失去了光亮,一声不吭地跪倒在地,咒雷毫无动作,像是没有了能源的机器人。
简直是丑态百出。如此狼狈的姿态,简直沦为笑柄。可是已没有人能嘲笑它们。已没有人。
倾夜捂着面孔,为了唤醒意识而长久地嘶吼。沙克斯开始呕吐,但因长久未进食只能吐出酸水。清瑕跪倒在地,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在哭泣。楚衡空想要起身,但是没有成功,他爬起,摔倒,又一次站起,跪地,仿佛刚刚学会行走的孩童那样无力。
凡萨拉尔大力拍手,露出开朗的笑容。
“抱歉抱歉,让你们受惊了,刚刚只是个大型幻术而已!就像沉沦者常玩的把戏那样,只是魔王的整人游戏罢了,哈哈哈哈!”
胡扯。
每个人都清楚,根本不是这样。因为在绝望国中发生的一切,至今正在他们的心中长久回响。
那些恐惧,那些折磨,临死时的每一道痛楚每一道悲伤,都如刻痕般残存在心中。那是幻术?不可能,他们的的确确死去了。他们本应作为全新的存在被再一次“回生”,就像一度废弃的机械被回炉重造,重新启动的那个存在再也不是自己。
只是这个过程被中断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本应死亡的他们却还活着……!
楚衡空终于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前方,向魔王打出无力的拳。凡萨拉尔抬手,握住他的拳头。魔王情不自禁地大笑。
“你究竟……!”楚衡空声音嘶哑,“你……!”
“哎呀哎呀,这次真的不是我。有位老朋友,在你们身上下了重注!”凡萨拉尔晃荡着脑袋,“这样一来我也不得不期待了。真是兴奋得说不出话,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庆幸吧各位,魔王今天买彩票中奖了,决定回城里享乐了!”
他将楚衡空轻轻推了回去,手舞足蹈地转身,像个开心过头的醉鬼。尽管没有人想要承认,但死而复生的众人心中,掠过不同程度的“庆幸”。终于这个人要消失了。终于不用再度直面他。终于可以远离魔王——
“站住,凡萨拉尔!”
然而,骑士的怒吼令魔王停步。
清瑕勉强站起,她望着凡萨拉尔的背影,金色的瞳孔因过度的恐惧而缩小。
“怎么回事。”清瑕茫然地说,“绝望国是什么。上次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个,你即使到濒死也——”
“哦,上次我放水了。”
像是谈论游戏的胜负一样,魔王毫不在意地说着。
“说老实话,我也差不多厌倦了。接受现实了。过于苛刻的天狱规则灭却了希望。绝望旷野不会再有第二个真正的勇者出现。再这样下去,就算重明不会放弃,我也要放弃了。
所以在你领军攻来的时候,我稍微调整了一下游戏的难度。从‘噩梦’变成了‘普通’!不苛求大家干掉所有的使者,更不强求诸位战胜绝望国了,只要小清瑕你能杀到我的王座之前,我就心甘情愿地将胜利拱手相让!”
凡萨拉尔低声笑着,并不去看清瑕惊愕的表情。
“别误会,这是只属于你的奖励。毕竟你,是我一手制造的‘勇者’啊!”
“而结果证明,我的决策太失败了。太悲观了。太不像话了。因区区一人的躁动而败北,怎样也称不上我渴望的奇迹。
放心吧,诸位,我不会再用自以为是的‘普通’侮辱各位了。本次的决战我会全力以赴,拿出一百八十分的毅力,将货真价实的‘噩梦’献给每一位勇士!”
魔王自说自话地走远了,将遍体鳞伤的勇者们远远抛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凡萨拉尔回头。
“啊,对了。”凡萨拉尔搔着下巴,“以结果而言,这一局是你们输了。”
“按照绝望旷野的规则,失败者就要接受惩罚……”
他虚点着使者们,扫过尚在嘶叫挣扎的肢蛛,光辉不再的燃烬与僵死的咒雷,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你了,温鹞。”
“……是,大人。”
柔媚的娇声响起,做作,刻意,不自然,像是昆虫求偶时急切的鸣声。
战士们的目光集中在那人的身上。白发的女子紧紧搂抱着自己,指甲在洁白的肌肤上掐出血痕。她的面色不自然地涨红,俏丽的眼中满是春色,她抚摸着体表曾被穿透而又愈合“伤痕”,发出压抑许久的呻吟。
那是享受快感的欢叫。
人们意识到了这个疯狂的事实。
这个女人,正因为自己方才死亡的经历,感到万分愉快。
已经无法理解了,根本是莫名其妙,生物不该有这样的反应,即使是动物也不该将死转化成快感。
“限制解除。从现在开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是,凡萨拉尔大人!!”
似曾相识的重声响起。比解封的心音更加沉重,像是远方天际的惊雷,像是地底嘶哑的哀叫——
妖孽现身了。
她的前蹄高抬,马身人立而起,那毛色顺滑的下半身自内部炸开,破碎的肉与骨被气血牵引,重塑为纤长洁白的双足。她那光滑的背脊上忽得绽出鲜血淋漓的伤痕,两对透明的彩色薄翼自体内抽出,舒展,彩色的体液似涎水般滴落。
这过程像极了羽化成虫,抛弃旧的躯壳,迎接新的自我,苦痛,丑恶,却又无比的美丽。如今的温鹞已与野兽无缘,她是身负彩翼的纤弱女子,绝美而又妖艳,宛如自天界降生的仙子。
她轻轻摇动着翅膀,飞向比众人更高的天空。愉悦的指尖颤动着,指向地上那无法飞行的丑陋同族。
楚衡空发力跑到前方,倾夜用力推开清瑕,大家做好了迎接攻击的准备,他们准备应对将至的枪、刺击、子弹、或是激光。然而温鹞只吐露出言语。
有毒的言语。
“杀了他们,清瑕。”
“是的,温鹞大人。”
面上仍存着惊愕的神情。服从的言语已自然地吐出。
清瑕转向思拉尔,刺出擎坤枪。枪尖贯穿肉体,带起猩红的血色。
(本章完)
(/bi/285454/17237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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