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围猎之前,朝中又发生了件大事。
礼部尚书柳文崖,半夜喝完酒回家,失足跌进湖里淹死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种事通俗的讲就叫点儿背。但巧就巧在他失足的昨日,受到了江起闻,也就是之前负责过林承之案子的大理寺左少卿的弹劾。
说是有人揭发他几年前任会试的主考官时参与舞弊,正预备提审他了,他却就这么突然死了。所以也有人说他是做贼心虚,提前知道了风声,趁着提审的公文还在办,赶紧自行了断了,免得牵累家人。
这是一个说法。另一个说法是江起闻从前与他有些龌龊,此番只是借题发挥,他这么做是为了以死明志,以证清白。
总之,人死了,其中有什么隐情也找不到问了。柳府的人对外讲,一律都是失足淹死的。只后来柳文崖的小儿子柳飞瀚去江起闻家里闹过,说是他逼死了柳文崖。
此事众说纷纭没个结果,大理寺又派人去查,查着了件更为悬乎的事。
——柳文崖失足的那晚,是在安王府喝的酒。
“柳府的家丁跟大理寺的人说,柳文崖出门前神情就不太寻常。大理寺的人觉得,如果是为了寻死,那么夜里出门就可以去投湖了,何必到我这喝完酒再去自尽?所以觉得跟我也有些关系。”
贺栎山捏着眉心,一脸无奈。
“要么是巧呢,你请谁喝酒不好,非要请他。”我站在安王府的池子边撒着鱼食,忽然之间想起来个事,“之前办林承之的案子的时候,我就听说江起闻在忙一个大案,林承之的案子也就这样往后延了几日,原来他是在查科举舞弊?口风真是严实。”
贺栎山先答我:“不是单独请他,那么多人都在场呢。”
接着又道:“此时事关重大,大理寺的口风一贯很紧。”
我道:“幸好是那么多人在场,否则你现在就该在大理寺受审了。”
按理说,这最后一个见面的人,怎么都很惹人怀疑。
贺栎山眉头微蹙:“如若柳文崖真牵扯进了舞弊之事,他的死,也未必真是失足……”
我道:“难道还有人敢杀当朝二品大员不成?”
贺栎山兀地安静了。
我自觉失言,准备打个哈哈过去。贺栎山摇摇头,道:“或许是我多想了。”
“那晚柳文崖喝酒喝到一半,说要去小解,我怕他找不着路,特意找了个下人陪着他去……”他看着湖面,恍然道,“幸好是有人陪着,不然他要是在安王府‘失足’了,我找谁说理去?”
“这……应当也不至于罢……什么仇什么怨,专门到你府上死?”
“谁知道呢,失足,自尽,都有可能。或许他就是喝完酒,想不开了,就想跳湖。”贺栎山一把把鱼食全撒向了湖面,鱼儿争相涌来,他转头不再看了,兴致缺缺,“喂完了,走罢,吃饭去。”
***
吃完饭,我和贺栎山正准备出门听个戏,江起闻却在这时候上门了。
“见过二位王爷。”江起闻从前门走来,不紧不慢行了个礼,盯着贺栎山道,“安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这话说得牛气。
不打声招呼上门,见着有客人了,还要把主人家拉走。
贺栎山叹了口气,邀他坐下,又令人奉茶上来。
“江大人,本王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柳尚书跟本王不熟,是头一回到本王府上喝酒。能交待的本王都交待了,你再问,本王也说不出什么了。”
江起闻又是不紧不慢地捧起茶喝,“安王此言差矣。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安王觉得不重要,可能就忘记了。但往往,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事情又恰恰是破案的关键。所以下官多问几句,只是怕有什么遗漏。”
贺栎山颇有些为难:“这……可是,江大人,你来得实在是不是时候。本王今日跟晋王约了看戏,这戏过不多时就要开唱了,你要我此刻撇下晋王,与你去探讨案情,实在是叫本王难做。”
“听闻柳尚书失足落湖,本王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本王虽然是个闲散人士,但其实平日很是仰慕如柳尚书这样的国之栋梁,朝廷肱骨。所以本王这几日总是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本王差人送他回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喝了口茶,他又唏嘘扼腕道,“更或者,本王不邀他来喝酒,他就不会路过那条湖,也不会跌入湖中淹死……”
说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江起闻道:“王爷莫要自责。柳大人若真是失足而亡,只能说天意如此,命数罢了。若是投湖自尽,说明是心存死志,旁人拦得了一回拦不了二回。如今,柳大人虽然死了,但科举舞弊一案还没了结。下官并不是刁难王爷,只是觉得,柳大人之死若是与科举一案有关,那么临死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恐怕都对此案进展有所帮助。”
贺栎山捧起茶杯半遮住脸,用眼神示意我说点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抬眼见江起闻的目光意味不明地从贺栎山身上挪到了我身上,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被摄住的感觉,于是立马公正地道:
“听戏是小,查案是大,既然干系重大,安王只管去与江大人梳理案情,不必顾及本王。咳,依本王对安王的了解,他确实记东西不在行,从前背书的时候总是跳着背,别人不提,他自己也不觉得背错了,是应当多问两句。”
贺栎山和江起闻一同进了书房,我捧着本闲书在园子里晒太阳,等了半天,竟没有等到先前叫的茶点,抓了个丫鬟问,她只道:“王爷说了,今日厨房不许给晋王殿下准备任何东西,也不准叫任何人伺候您。咦,这怎么还斟上了茶?”说着将石桌上的茶壶杯子一并给收走了。
可真是生气了。
我原先以为,贺栎山跟这事没什么大的干系,审问案情,一炷香的时间怎么也该够了。再者,之前他已经找过贺栎山几次,这次再问,应该也就几句话的事。没想到,一直等到太阳西下,本王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见江起闻慢悠悠从贺栎山书房里出来。
目送江起闻出了府,我对贺栎山道:“这位江大人真是厉害,下午演的三场新戏,竟然一出也没赶上。”
贺栎山一脸疲累:“不是跟你说了吗,此人尤其难缠。”
因着柳文崖坠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多少也就听说了参他的那位大理寺左少卿的事迹。说是办案很厉害,年纪不算小了,却一直没娶妻,旁人要帮他说媒,都以公务繁忙回绝了。
但是,大理寺那么多人,比江起闻官大的官小的,都没说自己忙得顾不上娶妻,所以坊间传闻,他是那个地方有什么隐疾。
不过照今日来看,他说的未必也不是实话。
戏没看,不能白来,我就留在贺栎山府上吃饭,喝他藏的好酒。
喝着喝着,又说起来之前景杉要他带酒进宫的事,当年在国子监发生的狼狈之事。
酒喝空一壶,很快又有婢女过来送酒,等到人离开,贺栎山方笑着给我斟酒,再开口道:“那会在国子监,我,康王,还有你,总是被徐司业罚,每日进宫,我心里都有些难受,觉得折磨。现在想来,却有些怀念。”
那位徐司业,官职虽然不高,但主管教务,许多年没变过,比国子监的祭酒还有威望。我离京的第二年,贺栎山来信说徐司业中风不治,就这么去了。因着朝中许多官员子弟都曾作过他的学生,丧事办得十分浩大,国子监也停学了一天,好让学生为他送行。
“我离开临安的时候,看徐司业精神还很好,讲话也中气十足,觉着以他的身子骨怎么也能再折腾个二三十年,没成想……”
贺栎山擎着杯子,酒到嘴边,放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神情有些恍惚。
“小时候,觉得死这个东西太遥远。稍大些了,又觉得死是件庄重的事情,规矩多……现在来看,死有时就是这么随便。譬如徐司业,譬如柳文崖,身前身后再怎么精彩,人死了,就是一场空。好比这树上的叶儿,绿的时候好看,枯的时候,黄澄澄的也好看,但成全的都是看客……叶儿枯完,就该成灰了,风一吹,什么也不剩。”
以我对贺栎山的了解,他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也不爱讲些惋叹的话。我放下酒杯去看,发现他目光所向是右边一处漆黑的院落,院前挂着两个灯笼,光是微弱,仅仅是将院外的地方照亮了。再看别处,虽然没有什么人走动,但回廊、院内各处都亮着灯。
似乎只这小院没有人住。
我突然便想起来了。这院子是他娘从前住的地方。
小时候有一回,老安王过寿,我和景杉都来了安王府玩,他娘就是在这院子里,招呼我们喝茶,请我们吃她亲手做的点心。红色的酥皮,里边不知包的什么馅,酸甜的口,捏成六角的花形,仿的是冀州才有的茄弯花的形状。
他娘那时说,“茄弯花糕,里头应当放茄弯花捣成的馅,只是临安没有这种花,我就去外头买了几种花馅,调出来个相似的口味。霖儿很喜欢,不知道对不对你们口味。”
霖儿,就是贺栎山的小名。
景杉尤其爱吃点心一类,囫囵吃完,连盘子上的渣都添得干净,他娘却好像有些误会,觉得是宫里惯得太严,叫皇子们连个吃零嘴的机会都没有,十分怜爱的看着景杉。
“早就听霖儿说宫里规矩多……”她转头用更加怜爱的眼神将我打量一番,“这也太瘦了些……放心罢,今日你们只管玩,想吃什么,我就让厨房去备着,偷偷送过来,不叫旁人晓得。”
临走的时候,景杉念念不舍地站在安王府的门口,天真地跟我道:“要是安王妃是我娘就好了。”
过了这些年,他娘的样貌我已在我脑中模糊了,就记得她脸上总挂着笑,讲话温声细气的,跟宫里的娘娘们不大一样。
仔细算算,他娘去的时候,也差不多是孟夏。前几日来找他,府上人说他去祭拜了,我便以为他是去给柳文崖烧纸,现在再想,柳文崖投湖是上半月的事,他出门那会,头七都已经过完了。那天贺栎山,或许是去祭拜他的娘亲。
他娘走的那日,贺栎山还正在国子监上着课,安王府的人进宫来把他叫走了,第二天,我和景杉才知道是他娘亲去了,听宫里的人说,是痨病。
宸妃跟景杉讲,他娘这病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但一直将贺栎山瞒着,只说是普通的风寒,御医去王府诊过好几拨,都说熬不过仲夏。老安王,以及王府上下,已预计着有这么一天了,只他一人不知道。
景杉跟我说,宸妃讲到这些,一直在抹眼泪,说是为娘的都是这么心疼孩子,走之前或许有许多要交代的,但怕他伤心,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去了。
我那阵子却想,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他一个,待他知道的时候,不会更加伤心吗?
等丧事办完,贺栎山才回了国子监上课。一开始,我和景杉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说错了话。处了些日子,发现他还是跟往常一样活泼,便觉得他已经好了,不再拘谨着什么。
只有一日,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了,景杉吃着贺栎山从宫外捎来的糕点,顺口说了句“还是茄弯花糕好吃。”我也跟着道,“是,我也喜欢酸甜的口。太甜的齁得慌。”
一直到景杉将那包糕点吃完,贺栎山也没说一句话,我无意间一瞥,发现他眼眶已经通红。
旁人观贺栎山,都觉得他潇洒快活得紧。
他这些年,听景杉讲,挥金如土,不学无术,活脱脱是个没有心肺的败家子弟。可或许是认识他太早,他浪荡的这几年也只通过书信,便觉得他虽然跟着人学了些纨绔习气,但其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内里是个很天真柔软的人。
记得有一回,正是上元。
一堆王公大臣们吃完饭,在宫里放起了天灯。
其实从前,宫里边是不放天灯的。只是我父皇觉得,过春节的时候,宫里都会燃烟花,到了上元,却要等着看宫外的灯火,不能彰显皇家气派。于是便定下个规矩,辰时一到,宫里的天灯先升起,辰时一刻之后,宫外才允许放灯。
天灯,是作祈福许愿之用,所以放灯之前,要先将愿望写在灯纸之上。宫人们准备了纸笔,王公大臣们一人领一只天灯,挨个将愿望写上去。
我偷摸瞄了几眼,见写的都是什么“八方宁靖”,“愿我朝福运绵延”,“风调雨顺”,“天佑大燕”之类格局很高的东西,便捏着灯等了一会,待我大哥写完,又去看他的,发现写的是“愿政通人和,百代不衰”。
都写到百代了,恐怕已经没有比他更高的格局了。
于是糊弄地写了个“五谷丰登”之类的祈语,没有超出我大哥的远见,但也不失皇家子弟的忧民之心。
辰时到,天灯缓缓升上夜空。众人仰头望着,我也望着我点的那盏天灯,见它飘到一半,被一棵大树的树枝给刮破了,风一吹,烛芯也灭了,霎时令我郁结了。
在这成片的灯火中,这一盏灯实在是不起眼,众人好像都没人发现,只有站在我身旁的贺栎山道:“不就是一盏灯吗,瞧你这伤心样。走,我带你再去放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