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已经秋末,千树万花凋敝零落,穿过深坊小巷,内外重门,满城枫色。
行在去往郊外的林中小径,车轮轧过在地上铺得满满当当的树枝和枯叶,发出清脆的响声。
喀嚓。
喀嚓。
喀嚓。
“皇上。”
“嗯?”
“臣小人之心,揣测皇上将臣叫到郊外,是想要取臣的性命。”
“怎么这么想?”
“皇上将臣晾在安王府这么久都没有说过要怎么处置臣,突然皇上到访,将臣叫出去,臣觉得可能是这个答案。皇上这几年,杀了不少人,这些人死之前,想必也跟臣一样,意想不到收命的人是皇上。”
朕撩开车帘,林间有风,卷进来一片脉络清晰的黄叶,落在手里还没有用力,喀嚓就碎了。
朕赶紧扬了出去,关上车帘,不再吹风。
路还远,最近雨多,幸好今天晴朗。
“若是,你现在应该跳车。跑得快,兴许还能够活命。”
贺栎山神色自若道:“皇上要杀的人,臣看还没有哪个人逃脱。何况臣与皇上共乘,只怕臣刚坐起身,皇上就能够把臣制伏。臣这样问,只是想要恳请皇上,能不能看在臣识相的份上,给臣选个风景好的山,不要那些臭水沟脏泥坑,臣死了之后,魂魄在附近飘,每天看着美景,心情能够好一点。”
我道:“好的地方,孤魂野鬼也多。肯定别的鬼都要去抢,到时候,你势单力薄,可能要被他们赶走。”
贺栎山沉默了,片刻,道:“那依皇上看,臣最多能埋在哪里?”
我道:“水里河里,你喜性逍遥,被禁锢在京城这么多年,顺着河飘,哪里都能够去。”
贺栎山道:“臣知道了。这样也好,省得皇上还要花功夫叫人埋。”
我道:“天下江流来去同路,朕看见每一条河,浇酒祭你,你都能够喝到。”
贺栎山道:“原来如此,还是皇上心细。皇上待臣仁厚,臣谢过皇上。臣死后,愿意来喝皇上的酒。”顿了顿,又道,“臣嘴挑,大逆不道再恳请皇上,挑一些好一点的酒,比如臣府上藏着的那些,每年倒一坛,如此足以。”
我道:“你死起来这么麻烦,朕懒得杀了。暂且,你别死了。”
车喀嚓喀嚓还在前行,林中还有鸟声,婉转悦耳。
朕闭上眼,贺栎山坐在我左侧,他坐得端正,手脚动起来其实很轻,但因为隔得太近,声音很清晰就能够传进我耳朵。
朕感觉到他袖子拢了拢,睁开眼。
“皇上不用怕,是刚才飘进来的枯叶,臣捡起来,刚准备丢出去。”贺栎山弯腰起来,手上夹着一枚落进来的枫叶,半面红半面黄,他十指玉白,更衬得那枫叶红得通透,“臣跟皇上比起来,羸弱之人,万万不可能在车里偷袭皇上。”
我道:“怀深羸弱之人,却能够号令雄兵数十万,朕觉得还是不可小瞧,朕说不杀你,只是朕出门之前的打算,你在车上要动什么手脚,朕就不一定还是之前的打算了。”
贺栎山捡起来枫叶,却没有撩开车帘,拿在手里拿指腹转着把玩。
“皇上忌惮臣如此,还愿意跟臣共乘,臣荣幸。”他眼睛只盯着在眼前飞舞的枫叶,“臣知道,皇上担心臣身边的人通风报信,故而出门之时不肯说要去哪里,如今臣已经跟皇上走了一个时辰,臣东南西北都已经分不清楚,不知道皇上能不能告诉臣,皇上到底要带臣去哪里,要臣去做什么?”
他停止下来转动的手指,目光从枫叶上移开,侧首看我。
“臣始终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是一定要臣去,才能够办的。”
我撩开车帘再看了一眼,风儿已经歇了许多,拂在面上不冷。天上拔云见日,天光突然从层叠浮云之中倾泻,照亮了林间小路,干燥清爽。
东风解意,秋水也解意。
“朕给你祝寿。”
一抹红艳从贺栎山手中落下。
朕捡起来,顺手那枚枫叶扔出了窗外。
一抹不称意的风又在这时候席卷过来,那叶子就再撞了回来,车辙下,也许已经碾成了泥。
“臣记得,臣不是今日寿辰。”良久,贺栎山开口,“前日也不是,明日也不是。”
我道:“朕知道。”
贺栎山道:“那皇上?”
我道:“朕把你捉起来,害你的寿辰待在府上哪里也去不了。朕听了听政司的报,你府上的人都不敢给你过寿,怕将我得罪。”
别人不知道,他府上的人一清二楚他到底为什么被关起来。
给乱臣贼子祝寿,就是在跟我做对,他寿,就是唱我的衰,打我的脸。
贺栎山道:“皇上有心,百忙之中,还抽空听臣的家事。只是臣仍然想问,既然如此,皇上为何在臣寿辰时不来,反而如今要给臣祝寿。”
我道:“朕忙着,忘了。”
其实朕本来记得,只是这些日子,经常忘事,某天想起来,已经过了很久。
顿了顿,我道:“听说你过寿那一日,府上老仆有人偷偷给你煮了碗寿面,叫曹屿手下的兵看见,给你将碗掀了。这件事,是朕手下的人做得不对,朕忘记吩咐。”
贺栎山道:“皇上一国之君,有心给臣祝寿,一年到头无论什么时候,皇上说臣什么时候寿臣就什么时候寿,是臣生得不好,不是皇上祝的时间不好。”
朕无言。
贺栎山挑了挑眉,道:“皇上如今有没有改主意,要将臣杀了扔在外面?”
我道:“有。”
贺栎山道:“不知道臣现在求饶,还来不来得及。”
我道:“来不及了。”
贺栎山道:“臣闭眼等死,时候到了,皇上不用叫醒臣,直接取臣的命吧。睡梦之中,臣走得少一点痛苦。”
他说着,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车走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响,朕转过来头,看他。
白玉冠下,容颜安宁,似乎已经睡着了。
如果他没有反心,如果他不是贺栎山……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世上只有因果,欠的债生的因,懵懵懂懂看不清楚,早晚一天掀开,明明白白。
***
马车停在一座山下。
山水秀丽,有风吟,顺着步道一直往上,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可以见到一座寺庙。
寺庙恢弘,门前一条长长的步道,两侧都种着树,并排靠着,树的前面是一座又一座的石刻佛像,佛像的底座比人高,仰起头来才能够看清楚佛颜。
每一尊都侧卧着,只是脸上形态不一,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在笑,有的怒目。
朕身边带了十个侍卫,四个在山脚下守着马车,另外六个随我一起上山。其中两个朕吩咐留守在寺外,另外四个左右各自两人,跟我和贺栎山进寺。
“听云寺……”
走到门口的时候,贺栎山仰起来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牌匾,一字一顿念出来。
“曾经主持游历四方,回来讲经,说肉身耳目蔽人,其实世间万物万象归一,云无声,风有声,其实都是人所以为,并不是大世界的本来面貌,云亦可听,旨在鞭策寺中僧人不要为物所困,潜心坐禅,早日得证菩提。”
贺栎山侧首看我,“皇上知道得多,臣庸碌之辈,不解佛意。”
“这是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但其实有人说,当初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找过来的工匠耳朵背,把停云寺听成了听云寺,牌匾做好了挂上去,已经改不了了,如此有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
贺栎山莞尔。
我二人走进第二重门,他忽然又道,“皇上之前说要给臣祝寿,臣本来不信,可皇上愿意讲笑话给臣听,臣斗胆信了。”
我随口道:“信朕一句话还要斗胆,朕不知道朕在安王这里,可怖到什么地步。”
贺栎山一脚跨进第三重门,“不是皇上可怖,是臣心怯,平生最怕,空欢喜。”
三重门内两颗枝繁叶茂的高大古树左右对立,最高的树冠已经远远高过了台阶之上的殿门,寺中红墙对照写了占据大半个墙面的“寿”字,一阵风来,树上用丝带挂着字的木牌就相击作响。
寺庙每一重门进去,地势都较之前更高,山峦之上凭栏而望,能够看见纵横的林木和清溪。
“臣请教皇上,为何寺庙中没有燃香烛,也没有一个僧俗。”贺栎山举目四顾,“臣看这里打理得干净,没有蛛网灰尘相生结伴,不像是没有主人家的样子。”
“朕把人都遣走了。”
贺栎山顿了顿,“皇上忌惮臣,害怕有人混迹人群之中接应臣,让臣跑了。”
“只是其一。”
“那其二?”
“其二这座庙不燃香烛,专为祈寿所用,每个人可以点灯祈福,有摆放在大殿之中的小水灯,有挂在树上的灯,也有挂在屋檐下的灯,种种不同,价格不一,但每个人只能够点一盏,以免占了别人的地,灯只燃一晚上,第二天就要撤走。”
听朕说话,贺栎山不时点头。
朕继续道:“有人说,灯燃过当晚不灭,阎王要收的人,也能够寿过来年。”
贺栎山按着下巴,沉吟片刻,抬起来头,“皇上说了这么多,可臣仍然不解,皇上所说其二的关节所在。”
“因为朕不止给你点一盏,佛前僧俗都知道了,不合规矩,外面要讲朕坏话。”
贺栎山静立不动,良久,哑声笑道:“皇上竟然还担心这个。”
“如今天下世人信佛的多,朕是俗世君,佛是世外君,朕若是反其道而行,天底下许多人就要对朕憋着气,朕何苦给自己找这么多的麻烦。”
“皇上心里装着江山社稷,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万民归心才是为君之道,谢皇上指教。”
我深吸一口气,“你非要惹朕生气是不是?”
贺栎山挑眉,道:“臣只是提醒皇上,臣究竟是为何落到如今局面,免得皇上一时对臣心软,酿成大祸。”
我胸中郁气游走,突然之间手脚一滞,赶紧,朕背过身,袖子滑下来遮住。
好一阵缓和过来,朕道:“过完寿,朕也可以杀你。”
贺栎山老老实实不再挑衅朕,寺庙里面没有人做饭,朕让人侍卫带上来了朕准备的冷碟和果脯,简单用过,直到夜降之时万籁俱寂,朕让人燃灯。
飞檐下百盏花灯摇晃,满树果实大小的圆灯照亮前庭后院,大殿中莲灯左右连成排,环绕整座宝殿,站在寺中九层佛塔的最高处,能够放眼看整座山峦在夜色之中起伏,屋檐错落,明暗辉映。
在暗处,才看见灯火之明。
是以逐夜,燃灯。
高塔之上,我与贺栎山并肩而立。灯辉飞入他眼眸,刹那之间仿若回到当年上元,他在宫中带我去看他偷带进宫的天灯,喧嚣热闹之外,他仰头独对满天荧火,倒出眼中灼灼。
“燃灯一盏能够寿一年,朕为你燃千盏灯,替你祝过你此生所寿。”
“朕祝你人间常欢愉,苦恨少,年年岁岁平安。”
“佛前,朕不虚言。”
晚上,我跟他睡在寺中一间寮房。
寮房不大,有一张在地上横铺过去的大床,是供外面香客休息的地方,下面原本垫着一层床褥,侍卫将其余几间空房的床褥都抱了过来,一起垫在下面。
床挤一挤,可以容三四个香客栖身,朕跟贺栎山一人睡在一边,中间仍然隔着一段距离。房间窗户开在正中间的位置,门前有两个侍卫守着。
另外还有两个侍卫,守着整座佛寺燃起来的灯盏,续过此夜不断。
等到第二天卯时,灯就可以灭了。
朕将房间内的灯吹了,突然之间心口疼,咳了两声,感觉到喉咙发腥,赶紧起身。
幸好黑着灯,贺栎山看不见,朕借口有事要去吩咐,出了门,找水擦干净嘴角的血痕。
回去之前,朕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本来以为贺栎山应该已经睡下,没想到往回走却看见寮房亮着灯,推开门,贺栎山坐靠在床前,单手只着脸,捧着本经书在看。
我问他怎么不睡。
他说,“皇上不眠,臣不敢眠。”
我将灯吹熄了,说要睡。
可能是在外面吹的风太寒,房间一黑,朕心下就许多东西乱窜,挣扎着要出来。
“安王说喜欢朕……”
我哑着声开口,房间窄小、安静,声音不高也很清楚,可能是因为太清楚,倒回来在我自己耳朵里面,忽然之间令我忘记之后要说什么。
床的另一头,好一阵儿,贺栎山出声,“怎么?”
他的声音发闷,朕仔细听,听出来他说的这两个字。
我将心往回沉了一沉,涩道,“安王跟朕年少之谊,相伴这么多年过来,也许是安王误会了对朕的感情,你我之间相处朕回头看,确实较普通朋友更深,许多感情难以分辨……”
黑夜中,朕听见一声嗤笑。
“臣终年花丛作乐,比皇上更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皇上既然愚于此道,何必来教臣什么。”
朕头乍然疼了一下,心又沉得更深,哑着嗓子再问,“怀深身边许多佳人,为何偏偏是朕。”
窗外的月光扫进来,朕在漆黑和朦胧的光影之中,看见他身体侧过来,坐靠在窗下。
他道:“皇上不一样。”
朕道:“哪里不一样?”
贺栎山道:“林相跟其他人比,皇上眼中觉得哪里不一样?臣看林相,与其他人一样,皇上看,与其他人不一样,便是如此差距。”
朕沉默。
朕无言相对。
他笑了一声,又躺下去,声音却冰冰冷冷。
“皇上不想要臣的喜欢,想要推开臣,就如此作践臣这么多年来的真心。皇上有一句说得对,臣跟皇上相伴这么多年过来。皇上接下来想要说什么,臣一清二楚,皇上要臣格外再寻个人喜欢,把这一篇揭过。臣在皇上这里,长了一千张嘴,也不会被皇上的偏心看见。”
他背过身,耳边窸窸窣窣。
似乎他捻着被子,要睡。
我睁着眼,也背对着他,心中情绪游走,胸口又痛。
世上我放心不下的人,偏偏是他。
“朕不是想要推开你。”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来,他没有再动。
“朕是怕你伤心难过。”
房间没有声音,静得我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传进我耳朵。
“臣若清醒,就应该知道皇上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抚臣。可是臣听了,由不得自己。觉得心再在皇上这里煎一回,也不妨,皇上说,臣就信。”
他说得轻,有些咬字若隐若现,幸好隔得近,叫我听清。
朕闭上眼想要睡,不知道时间过了好久,朕依然醒着。
“乐安二十八年冬,我在宸妃殿外,赏雪。景杉风寒刚愈,畏寒,在宸妃的寝殿里面烤火炉,忽然一阵大雪,风吹树响,你出去接雪。”
身后,很细微的窸窣声。
不仔细听,马上就要错过。
他没有睡。
“朕悦你,不是悦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