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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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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过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和贺栎山启程回京。

    山中清净,有鸟鸣,刚好在下山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风吹过一阵,停下来,天边本来升起来的阳光忽然之间被乌云遮蔽,只冒出来半个角,影影绰绰地照亮半山的生灵和草木。

    山间的风一会儿起一会儿停,沙粒和碎叶扬洒在半空之中,打着旋满天乱卷,忽然就在这时候,杀出来一堆人马。

    一共十余人,每个人都蒙着面,连头都一起包裹着,只露出来两只眼睛视物,眼光中杀气四溢。这些人身材精瘦,胸背大多数挺括,站姿有力,全部都是练家子。

    我几人刚好到的山腰处较缓的一片林地,山石没有章法地四处乱堆着,中间被人踩出来的步道被枯叶残花盖着,上面没有任何的足印。

    这些人提前埋伏,有备而来,就等着我和贺栎山入网。

    最前面那一个喊了一声“给我杀”,又喊了一声,“不要伤主上”。

    “千防万防,朕依然没有防住你,”朕心中一股无名火来,将贺栎山捉到身前,“贺栎山,你真是好本事。”

    风起,满天枯叶飞舞,朕身边仅有的六个侍卫跟他们缠斗在一起,刀剑相撞,响声齐鸣。

    趁乱,我抓着贺栎山逃。

    “朕简装出行专门为避人耳目,只找了神武营的兵陪同,以免被人知道行踪,宫里的人都不知道朕去了哪里,你的人怎么知道的?”

    贺栎山边被我拖着跑边道:“臣不知道。”

    我掐住他的脖子:“想好了再答。”

    贺栎山被我掐得脖子发白眉间痛苦,朕将手松开一点,他咳嗽两声,“臣猜测……可能是臣在城中的人……察觉出来皇上的御乘……一路跟到这里……”

    朕冷笑。

    “呵,也有可能,是神武营也有你的人,给你在城里面的党羽通风报信,”身后的人追过来,朕用力再将贺栎山衣襟捉紧,拖着他跟我逃,“安王爪牙比朕想象中还多。叫朕大开眼界。”

    我浑身气血游走,怒意聚集心头,突然心头一痛。

    偏偏这个时候!

    身后,一只飞箭射过来,趁着我身体僵直,破风射穿我的左肩。

    “皇上!”

    我栽倒在地,贺栎山扑过来,一声怒吼,“给我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我在地上滚了半圈,贺栎山抱住我的肩膀,跪在我的身前,双目赤红,“皇上……皇上……”

    “你找人要杀我,何必假慈悲。”我冷笑,一只手去推他。

    剧痛之中,朕感觉到手脚比之前更加僵硬,身体失力,贺栎山用力将我抱回来,揽在怀中,肩膀发抖。

    “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要来救我,如果是我,我一定吩咐不伤你……”

    身后追过来的人马都停在贺栎山身后,其中一个人站出来,拔刀站在我身前。

    “主上,当断不断,便是之前的下场。”他跪在贺栎山身前,双手将刀奉上,“主上卧龙十几载,大计在望,切莫因小失大。”

    贺栎山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他。

    他正拿手去按我肩膀上喷涌出来的血,血怎么都按不住,从他指缝间源源不断溢出来,他用力将手指并紧,喃喃不停,“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将我从地上抱起来,刚才那个手下站起来拦在他身前,厉声再道:

    “主上,大计为重!主上若不现在杀了他,等到他回宫,主上贻害无穷,冀州那么多兄弟,贺将军,也必受连累。”

    朕肩膀在痛,心口也在痛,一时之间不知道哪一种病病得我厉害。

    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譬如朕就没有想到,在这个病要收朕的命之前,来个更厉害的东西。

    两边一起,同时作祟。

    “安王之前说没有想到最后……收、收……你命的人是我,朕……也没有想到,最后收我命的人,是你。”

    大概,就是今天了。

    朕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竭力,我睁着眼睛,朝贺栎山那一侧偏头过去,心头悲戚,最后吩咐,“朕死了,无论埋在哪里,你……不要来看朕。黄泉……之下,朕求个安宁。”

    贺栎山满脸苍白,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天旋地转,无垠漆黑。

    他说的,我已经听不见了。

    ***

    “人抓回来了吗?”

    “臣无能,没有捉到。”

    “不是你无能,是他本事大,”朕冲晏载摆了摆手,躺回去,“出去吧。”

    宫殿里面,朕让太监和宫女都撤了出去。

    朕眼前见着人就觉得心乱,所以人都在外面守着,独自我在里面睡。

    我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外城的一间医馆,身上的衣服被换过,寻常普通打扮,大夫说有人将我送过来,给了重金让他诊治。

    我肩膀的箭已经被拔了出来,说箭射得深,我失血过多,昏迷了有两日。

    我问,送我过来的人去哪里了。

    大夫说那几个人没有说。

    我让大夫去神武营找人,晏载带兵过来将医馆围住,朕伤得重还卧在床榻,他进来找我,跪在地上说什么救驾来迟的废话,朕打断他,“把贺栎山给朕抓回来!”

    出城往冀州方向,上千轻骑出动。

    朕不便移动,就这么在医馆一直住着。

    意外,住得久了,那个大夫给我诊治出来了别的毛病。

    他说我忘事、咳血、手脚麻木的种种问题,应该是中了一种毒。

    这种毒无色无味,叫做无香,因为寻常这种毒都是融在香粉之中,点燃香不会改过来香粉的味道,就有了这么个名字。

    无香的毒性不强,但隐蔽,日积月累的用,才会像我这样症状明显,再用下去,不久就可能毙命。

    宫里边的人查不出来,没想到民间一些大夫,来来往往招呼天南地北的贩夫走卒,有一些额外的见识。

    他说,他可以给我调一些药,喝了去除身体里面的毒性,只要不继续闻这种香,慢慢就会好。

    朕伤好一些,回宫,叫大理寺的人过来查所有朕身边的香具,接触过香具的太监,供香的人,出产的地方……

    朕抓出来了一个没有想到的人。

    明娉。

    她勾结我身边一个太监,给我换了她从宫外寻来的无香,朕的寝宫,御书房,所有朕经常待的地方,都混入了无香。

    她被抓到朕的面前,双手被绑在身后跪在地上,说:“段景烨,你怎么不去死?”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杀朕?”

    明娉哭着说,“因为你该死。你还我大哥……你还我娘……”

    有人欠朕的债,朕去讨,朕又欠下来债,再有人讨。

    明娉被剥去公主称号,马上要斩。

    晏载进宫来,跪在我的床前,求我饶她一命。

    我斥他:“有人参你跟公主勾结,要以下犯上取而代之,你如今不到朕面前来表忠心,证明你跟这件事没有瓜葛,反而你要来求朕放过明娉?”

    晏载叩伏在地上,跟我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臣……臣不知道……”抬起来头,他颤抖着声音,“臣没有谋害皇上,臣知道臣为公主求情不对,但这件事情臣不做,没有人会再做。臣眼睁睁看着她死,坐立不安,只能进宫来找皇上。明娉一时糊涂,她不是什么坏人,她不明白皇上,她也不明白太子,更不明白太后……”

    “她辨不清楚是非,愚昧犯上。”

    “求皇上饶她一命,贬她为庶民,从此出宫。以后她再也不可能跟皇上做对。”

    朕身边每一个人,都要跟朕做对。

    “愚昧杀人,便能无罪,那要律法何用,市井庸俗都明白的道理。你不明白。若不是朕,换成是两个庶民残害相争,按理按法这件事也是一样的结果。你要朕高抬贵手,谁对朕高抬贵手?”

    晏载哭着说:“皇上,求您饶恕公主。”

    说完,他就一个劲的磕头。

    磕得头破血流。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朕肩上有伤,起床时拉扯到肩膀,一阵剧痛,令我忽然恼了,“再来烦朕,朕连你一块也砍!”

    晏载什么都不说,仍然磕他的头。

    他拿准了我。

    他觉得我曾经饶恕了他,所以我绝对做不出来绝情的事情。若是换一个皇帝,他未必敢做这种事。朕真心相待,换来的都是这些人欺下犯上,得寸进尺。

    朕气得一脚将晏载踹倒,他还在哭,一个大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爬过来捉住我的腿。

    “皇上不是一直想要放林承之出来吗?公主要杀皇上,林相要杀先帝,一样的罪,皇上杀了公主,怎么林相能够法外容情?公主死了,林相不也要斩吗?”

    朕气煞。

    要是换做中毒最深之时,朕现在已经气晕过去。

    朕想一脚把晏载踹出去,但朕没有动。

    他说的没有错,一样的罪,我杀了公主,林承之也一罪同论。

    朕沉默。

    晏载抱着我的腿,抬起头来看我的脸,浑身止不住打颤:“臣谢皇上开恩!”

    都会揣度朕!都会看朕脸色!

    朕忍无可忍一脚踹他,“晏载,你给朕滚出去!”

    明娉被贬为庶民,不能留在京城,流放去了外地。

    离开的那一天,朕站在城门之上看人押送她出城,眼皮子底下,晏载也站在朕身边看她。

    两个人隔着城墙,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城墙上,遥遥对望。

    当年她送晏载,是盼着他早日凯旋,如今晏载送她,一去再无归。

    朕准他送,让他下去送。

    晏载下去了,站在城门之外,跟她面对面,却没有话讲。

    最后,朕看见明娉开口说了什么,晏载又开了口。

    然后,明娉奔向他怀中,流着泪抱他,脸紧贴着他的胸膛。

    晏载呆了呆,一会儿,抬手去抚她的背。

    本来,不是什么值得再看的场面,朕刚想要转头去看别处,突然之间明娉抽出来晏载的佩剑,一剑从后面刺向他的背。

    身边几个押送的士兵反应迅速,立马拔刀跟她抗博,她拿着剑竟然打了几个来回——她跟晏载学过剑。

    她剑还使得不差。

    晏载倒在地上,她拔剑又要去割他的喉咙,被另外的兵拿刀给她将剑挑飞,另外一刀没有长眼睛,砍到了她的脖子。

    朕让人去救晏载,明娉当场毙命,晏载送去了医馆,侥幸剑捅得不深,他没有伤到要害,活了下来。

    朕去问他,“拿剑伤你之前,明娉跟你说了什么?”

    晏载苍白着脸,说明娉问他,为什么在我身边有这么多的机会,他不替她杀了我报仇。

    年少欢喜,善始善终的少,面目全非的多。

    朕吃了去除余毒的药,困意多,常常半天都躺在床上。

    有什么事,要紧的都在床前跟朕报。

    贺栎山没有捉到,一点儿他的踪迹都抓不到。

    也许,他已经到了冀州。

    烦心事不止这一件。

    另外一件,北边虿廉人犯境,战事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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