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落日熔金,连片的假山之中,一抹倩影正缓步朝外走去,她的步子已经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已经有些力竭,一日不进水米的缘故双唇也不由干燥起来,可唯独目光中带着坚毅。
不知过了多久,姜曦这才听到一阵若隐若现的低泣声,她并未后退,反而寻声而去。
“茯苓姐,你果然在这里。”
姜曦有些复杂的看着茯苓,茯苓这时整个人都呆在原地,连忙手脚并用着爬了起来:
“曦妹,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我还以为茯苓姐要不告而别了。”
“我那能啊,我就是,就是……”
茯苓支支吾吾着,不知要怎么解释,姜曦挥袖挥退扑来的蚊子,盯着茯苓面颊上被蚊子叮出来的两个大包,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笨死你算了,都能被蚊子欺负了。你想不说,我不问就是。不过,这会儿时候已经早了,咱们该出去了。”
茯苓这时才像是想起什么,抱着姜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曦妹,咱们出不去了!咱们出不去了!我,我对不起你!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还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姜曦拍着茯苓的背,低声安抚:
“茯苓姐,莫慌,能出去的,你信我。”
“可是,可是……”
茯苓张了张口,这才在姜曦的耳边低语:
“曦妹,这假山下面……有陷阱,我们,我们怕是出不去了。”
“什么?什么陷阱?”
姜曦看向茯苓,茯苓只低着头,声若蚊呐:
“反正,反正我亲眼看到过,但不,不是现在……”
姜曦闻言顿时会意,这应当是茯苓姐没有走丢前,曾来过此地吧?
可若是如此,这等皇家园林又岂是随便一人便能随意踏入的?
姜曦并未声张,也并非追问:
“先试试,茯苓姐,你跟好我。”
与此同时,揽云殿中,宣帝从临渊阁回来后便一直沉默的可怕,便是春鸿这会儿也两股颤颤,大气都不敢喘。
宣帝这会儿静坐在桌前,他从未想过母后的话会印证的这么快,皇贵妃竟然真的有孕了!
也是,皇贵妃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有孕也是正常,哪怕是先帝早有安排,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是自己太过信任先帝的谋划了。
梁相,梁家,是一条恶犬,他们凶残无比,甚至关键的时候还会噬主。
皇贵妃是先帝留下的缰绳,她的存在会给梁家留下一分希望,也会让梁家可以更用心的为大渊卖命。
可现在这条缰绳已经摇摇欲坠了。
宣帝的眼神暗了一下,脑中思绪万千,可却没有说一个字。
“摆驾,去怡翠轩。”
春鸿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可是心里却不由心惊起来,玥嫔娘娘如今连续三日都在揽云园中承宠,圣上素来也不是不知顾忌的,怎么就,怎么就……
春鸿不敢深想,只是等宣帝到了怡翠轩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安静无比。
“你们娘娘呢?”
宣帝刚一走进去,华秋等人被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儿跪了下去,但很快华秋便镇定道:
“娘娘,娘娘出去散步了,圣上要寻娘娘吗?您,您先坐着歇息片刻,娘娘
稍后便归。”
华秋冷静的模样唬住了宣帝,但就在宣帝抬脚的一瞬,他突然反应过来:
“放肆!你是玥嫔最倚重的宫女,她出去一趟怎会留你在这里?尔等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宣帝一声冷斥,众人纷纷跪了下来,华秋等人没有开口,倒是云樱急急道:
“圣上,圣上奴婢有话要说!是,是我们主子晨起便不见了,玥嫔娘娘去寻了,可两位主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华秋这时无瑕去与云樱计较,她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道:
“圣上容禀,娘娘不是行为无忌之人,这两日您都在怡翠轩中陪着娘娘,姜才人约莫是有些吃味,娘娘去寻姜才人总要与姜才人好好说道说道,但此事总是不好宣之于众的。”
“云樱,你说是这样吗?”
华秋只得从云樱晨起时的话中寻找破解之法,而云樱闻言也愣了一下,她家主子这两日的言行,似乎真的是有些吃味了。
“是,是这样,主子这两日天不亮就出门,想来也有怕玥嫔娘娘误会她邀宠的意思。”
宣帝闻言,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当下只抬了抬手:
“春鸿,去查。”
两刻钟后,春鸿这才前来禀报:
“圣上,有宫人说,今日辰时四刻在观荷亭看到过玥嫔娘娘,玥嫔娘娘似乎进了假山群中。”
“什么?”
宣帝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华秋虽不知宣帝为何如此,心里也不由得担忧起来。
那成阳王当初可曾在里头丧了命,梁夫人更是近日失去踪迹,如今天色已暗,也不知她的娘娘可会害怕?
宣帝无瑕去管华秋怎么想,直接起身朝外走去,他步履匆匆,不过片刻便到了假山群外。
先帝好山水,这才特意建了这么一座揽云园,更是以其真真假假,让人沉沦的山水之乐为傲,直到长子的离去这才让他心痛封园,之后宣帝登基,又由太后重启。
宣帝用了数年,这才抛却了对这座曾夺去他至亲之人园子的成见,可今日,他有些悔了!
这破园子就不该存在!
“圣上!”
谢齐知冲着宣帝行了一礼,宣帝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梁夫人可寻到了?”
“还未有踪迹,况且,这园子实在有些奇怪,若是兵卒们独身进入,很容易失去方向,此前有一小兵,幸好走的不远,这才被寻了回来,是以臣现在只能让他们用绳子系在腰间寻找。”
谢齐知没有说的是,这园子是先帝留下来的,里面的景致也不能随意破坏,他们的搜寻难度只会更大。
但这些不该是圣上烦忧的。
“可曾寻到旁人?”
谢齐知有些讶异:
“难道还有人失踪吗?”
“也不一定是失踪,她素来聪慧,就算,就算深入其中,也不是找不回来的。对。就是这样。”
宣帝喃喃的说着,看着远处青黑色的石头,他握了握拳:
“再去调人,将此处围住……”
宣帝说着,却突然顿住,梁夫人还在里面,若是寻到了玥嫔,那梁夫人又怎会寻不到?
如若梁夫人平安归来,那么已经有孕的皇贵妃便变得非常棘手。
“圣上?”
谢齐知还在等宣帝的命令,宣帝却摆了摆手:
“你继续令人搜寻,若是能找到玥嫔,便最好不过了。”
宣帝说完,便转身离去,他又让春鸿去在园子里的其他地方搜了一遍,等得到了否定的结果后,宣帝一时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朝松岭馆而去。
“母后,玥嫔不幸迷失在假山群中,不知可否请您,请您助朕一臂之力?”
宣帝低声说着,太后有些诧异的看向宣帝:
“玥嫔好好的怎么进去了?她倒是胆子大,明知道梁夫人失踪也敢进去,既然迷失,那便该是她的命数。”
“母后,玥嫔还不能死!她还有用!”
“玥嫔有用,梁夫人呢?圣上,你该知道,哀家可是好不容易才狠下心。”
太后看着宣帝,语气意味深长:
“至于圣上的安排,是指宁安伯和赵家吗?且不说赵家送来个假货有几分诚心,只宁安伯一人,他又能做什么?圣上啊,你不该在这时心软。”
宣帝嚅了嚅唇,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玥嫔之于他,是知音,是解语花,更是一种冥冥中难言的缘牵绊的人。
他后宫的诸多妃嫔,不是先帝所赐,便是被迫选秀迎入,可玥嫔不同,她是自己亲手挖出来的明珠。
因绣结缘,自己的诗词她都懂,自己的忧虑她亦明白,而她更是为了自己不惜让自己的至亲犯险。
宣帝有一种预感,若是没有了玥嫔,他再也无法寻到这么懂自己的女娘。
可是,太后的话却如同一座大山压下,宣帝奋力挣扎后,却发现自己除了沉默,唯有沉默。
宣帝沉默的出了松岭馆,走了一半,这才道:
“春鸿,传朕旨意,揽云园所有宫人去寻玥嫔,寻到者赏银百两,无大过者,准其回宫侍奉!”
此前,揽云园宫女愿意委身太监也要回宫,足以想象此事对于她们的诱惑有多大。
宣帝这样的动静并未瞒着太后,甚至春鸿还来松岭馆借了几个粗使宫人。
太后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燃起的火把,仿佛汇成了一条星河,不由得轻叹一声:
“兰若,圣上这次怕是要恨上哀家了。”
刘嬷嬷小心的扶着太后,这才低声道:
“娘娘且宽心,圣上以后必然能懂您的苦心。玥嫔娘娘以前学规矩的时候,奴婢瞧着也是通透的,她也必不会怪您。”
“选秀,是了。选秀时,你倒是最看重她,若是她不曾为妃,如今只怕也在你身边做事了。”
“万事皆有命数,玥嫔娘娘命中大贵,奴婢可受不住。”
刘嬷嬷笑着说着,太后没有说什么,主仆二人回到了屋子里,太后素来喜静,这会儿外面人声吵嚷,她却并未多言什么。
“太后娘娘,您今日没怎么用膳,进些桂花糕吧。”
太后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并未张口,只是打量着上面碎金一般的桂花,轻声道:
“哀家这一生,倒是与这桂花解了不解之缘,盛时有它,衰时因它,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却还有一小辈巴巴给哀家送来一缕桂花香。”
太后顿了顿,看向刘嬷嬷:
“兰若,你这法子可不高明。”
刘嬷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太后缓缓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喝了半盏清露,这才道:
“去让杨着来见哀家。”
刘嬷嬷很快应下,不多时,一个弓着腰,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太监一进来便冲着太后磕了一个头:
“奴才杨着,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福泰康宁!”
“起来吧。”
杨着垂首站在一旁,太后沉默了一下,道:
“杨着,哀家只留你兄长在哀家身边侍奉,你可怨哀家?”
“奴才不敢!”
“哦?是不敢啊,那就是想怨不敢怨。”
“奴才,奴才不是,太后娘娘,奴才对您之心,您还不知道吗?还请您明鉴啊!”
杨着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从一代名匠之后,沦为宦官,这些年委屈你了。”
杨着一时激动的眼中含泪,就要膝行上前,可却只走了一步便被太后叫停。
“好了,待此番哀家回宫后,会想法子让你也回来,届时,你也好好与你兄长团聚吧。”
“那娘娘,这里……”
杨着有些微惊,这些年他留在此地的主要目的便是为了维护假山群中的机关陷阱。
“你觉得此番发生这样的事后,揽云园还会存在吗?”
太后不答反问,杨着一时沉默:
“奴才无用。”
“今日,哀家招你来此,是希望你能给今日深入其中的宫妃提个醒。”
提醒一二,已经是太后愿意做出的最大让步,即便不成,以后圣上知道,也会芥蒂尽消。
人是一种懂得自省的动物,尤其是在突然自己发现某种真相后,会深深觉得对不住旁人的心理,同时也会升起补偿的欲望。
这一招,太后屡试不爽。
杨着闻言,皱了皱眉:
“太后说的是今个那两个宫妃?”
“两个?”
太后眉头微皱,刘嬷嬷这时低声道:
“方才春鸿公公来借人,奴婢问了一句,姜才人也进去了。”
“原来如此,哀家瞧着玥嫔也不是蠢人,怎会不知此时进假山可不是一件好事?倒未成想,还有这样的内情。”
太后说着,看向杨着:
“就她二人,你去吧。”
杨着没有动,道:
“回太后娘娘,那怕是不用您费心了,那两位主子这会儿已经都快出来了。”
杨着这话一出,太后不由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宣帝一猛子站了起来,大步流星朝外走去,春鸿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圣上,圣上您慢些!玥嫔娘娘和姜才人已经出来了。她们就在那儿,又跑不了!”
宣帝却充耳不闻 ,脚下步子飞快,在此之前,春鸿从未想过自家圣上能走这么快!
这会儿,春鸿提着灯,却怎么也追不上宣帝的身影,呕的直拍大腿。
而姜曦却没想到,自己和茯苓刚一出来,就遇上了一群拿着火把的宫人,还高声呼着自己。
等姜曦被宫人们簇拥着坐在了观荷亭中,温暖的斗篷披在肩上,掌心是滚烫的热茶,口中则是华秋递上的点心,姜曦这才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娘娘,您下次去哪儿可不能再把奴婢丢下了。”
华秋带着哭腔的说着,姜曦还来不及回话,便听到一声带着喘息的呼唤:
“卿卿!”
灯火阑珊,美人鬓发微散,齐整精致的斗篷下,露出一圈被划破污脏的裙摆,那沉着碎星的凤眸难得有几分气虚的颤了颤。
倒像是翻窗出去和同伴野够了,弄的脏兮兮却找不到回家路的猫儿似的,委屈惊惶极了。
“圣上,妾……”
姜曦正要表演一下泫然欲泣,幸好她方才喝了一杯茶水,不然这会儿几乎都要哭不出来了。
可下一刻,一个满是龙涎香的怀抱紧紧将姜曦包裹,耳边是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膛的声音,那样的急促,也在印证着主人的着急。
而环着姜曦的双臂更是已经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宣帝抱了许久,这才轻轻松开了姜曦,用拇指将姜曦脸颊上的尘土拭去: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