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姜曦起身一礼,正要说话,便听茯苓看似小声,实则用在场中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许昭仪这话可真是听了让人觉得酸,千条宫规之中,宫妃的膳食对于果子可并未有所要求呀。”
“谁在说话?”
太后抬眼看去,茯苓虽然双腿有些发颤,但也很快镇定下来,她起身冲着太后一礼:
“参见太后娘娘,妾乃贵人姜氏。”
太后虽然有些年岁了,可记性很好,她一下子便认出了茯苓:
“哦,是你啊,你与玥美人同姓姜,你二人可是同出一门?”
“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
“你们倒是姐妹情深,听你所言,你对宫规了解颇深了?那以下驳上,该当何罪?”
“鞭笞二十。”
茯苓说罢,拾起衣摆跪了下来:
“请太后娘娘责罚。”
太后不语,而姜曦这会儿只是隐晦的看了一眼茯苓,也开口道:
“回太后娘娘的话,妾自入宫,无论膳食还是旁的,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逾矩。
不怕太后娘娘和诸位姐妹笑话,妾虽贪嘴打点过御膳房,可每一次妾都让宫中小太监只能取份例之内的菜肴,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大可召御厨一问。”
姜曦说罢,也跪拜下去,宁妃也不由得眯了眯眼,这姜氏二女实在不凡,这才几日,竟能将那么多宫规都背下来!
宁妃转了转手指上的绿宝石戒指,一旁的魏昭仪随即掩唇一笑,开口道:
“玥美人这话说的好生正气,那不知玥美人承宠两日,两日皆留宿乾安殿,这又是什么规矩?”
太后闻言,也不由冷哼一声:
“侍宠生娇,不像话!”
上首的几位高位妃嫔频频出手,底下的一众新妃不由得瑟瑟发抖,贵妃和宁妃这会儿也都是面色平静的坐在位置上,一低头,一打扇,可视线却始终未曾离开姜曦的身上。
她们此番屡屡出手,这姜氏也该颤颤巍巍,战战兢兢了。
可姜曦听了魏昭仪这话,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后欲言又止的看向太后。
“怎么,玥美人还有话要说?哀家并非独断之人,你若有礼,哀家可饶你一回。”
太后一时也没想好要如何处置姜曦,她与宣帝虽为亲生,却也母子生分,如今宣帝对姜曦看重,太后也不好拂了宣帝的面子。
只盼着这玥美人能聪敏些。
“魏昭仪身上的珊瑚手串倒是鲜艳夺目,非比寻常。”
姜曦这话一出,魏昭仪没忍住,眉眼间泄出了几分得意:
“这是我晋封之时,圣上特意赏给我的!”
姜曦却没有理魏昭仪,转而看向宁妃和贵妃:
“宁妃娘娘的桃红碧玺玫瑰扇坠雕工精湛,粉嫩动人,贵妃娘娘发间的点翠挑心正中所点缀之物,若是妾不曾看错,当是琛南金珠。”
“妾自知僭越在前,还请太后娘娘降罪。”
姜曦说罢,直接以头触地,全然不管自己这番话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想用摆布文贵人的法子来摆布她吗?要落水,大家一起落水!
都给她下来!
整个养怡宫大殿一时鸦雀无声,太后久久难言,下一刻,贵妃、宁妃、魏昭仪纷纷跪了下来。
其余妃嫔见了这一幕,哪里还能坐得住,纷纷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贵妃连忙道:
“回太后娘娘,妾这套点翠头面,还是当初妾初为贵妃时,您赏赐给妾的。”
那琛南金珠虽只有皇后可用,但自己这颗只有米粒大,那姜氏倒是眼利!
宁妃也立刻申辩:
“妾这碧玺扇坠还是三年前圣上赏赐的,妾实不敢僭越,请太后娘娘明察!”
碧玺乃是正二品惠贤淑德四妃以上才能使用的,宁妃虽是妃,可也有一品之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太后这会儿不说话,只看着姜曦俯拜在地的身影,忍不住抚了抚额。
是了,当初这玥美人便是在婵秀楼时就闹出好大的阵仗,一连揭穿了两个秀女的歹毒用心,这会儿,她说出这番话倒也不足为奇。
“行了,你们都起来吧。有道是上位赏,不可辞,僭越与否,哀家和你们心中皆有定论,你们不必再饶费口舌,多此一举。”
“是。”
众人低声应是,随后这才起身,就连最开始要被责罚的茯苓站起来后,也没有人多说一个字。
而也是这一刻,所有人这才意识到,当初能被太后点进宫中,半月未曾得宠,得宠便一飞冲天的玥美人,果然非比寻常!
姜曦在众人眼皮子下面露面的时间属实不多,是以如今攻讦的地方众人也难以再寻其他,只得本本分分听着太后的训话。
又过了一刻,太后这才提起今年的赏花宴:
“今年御花园中的二乔牡丹已经有了花骨朵,赏花宴也该操持起来,贵妃,此事就交给你了。”
“妾领命。”
贵妃很是温顺的应了一声,但随后,人群中的柳美人突然开口:
“太后娘娘,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美人素来在太后处很是殷勤,太后也没有落了她的面子:
“讲吧。”
“往年,太后娘娘您宫中的二乔牡丹总是要使宫女来送行,今年宫中多了这么多的新妹妹,个个都出挑,妾想着,正好可使新妹妹们中出一人,也沾沾您的福气,为我大渊早日绵延子嗣才是。”
柳美人说的认真,太后似乎也听进去了:
“哦?那你可有人选?”
柳美人笑了笑,看向姜曦:
“姜妹妹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姜妹妹姿容不凡,又是新人里最得圣上宠爱的,如此既有圣上的龙气庇佑,又能得娘娘福气照拂,如此好命,妾等都羡慕不来呢!”
姜曦看了一眼柳美人,神色平静:
“若妾身有这个福气,定当喜不自胜。”
“既如此,那玥美人待送花之时,来哀家宫中便是。”
太后淡淡的说着,随后柳美人继续道:
“那玥美人这些日子便要清净自身,焚香沐浴,茹素些日子了。这对于玥美人来说,应当不难吧?”
你夺吾位,吾夺你宠,玥美人,呵!
柳美人此话一出,众人这才知道她的险恶用心,茯苓也不由得担心的看着姜曦。
曦妹可是才得罪了几位上位,要是乍然失宠,那……
“既是要承太后娘娘福泽,妾自当遵守一应规矩。”
姜曦一板一眼的说着,太后见之,心情舒畅,一旁的贵妃、宁妃二人也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柳美人,倒是歪打正着。
自养怡宫出来后,众人各自分别,纯嫔乘着撵子走在最后,看了一眼茯苓:
“姜贵人,还不跟上?今日太后娘娘宫中,岂是你一小小贵人便能随意出言的?
等回宫了,你再将宫规抄写十遍,不抄完不许出宫!”
纯嫔声音虽冷,可是姜曦和茯苓却听出了几分回护之意,姜曦看了一眼茯苓:
“茯苓姐,你先走吧。”
茯苓点点头,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而等茯苓离开后,姜曦身后悄悄走过来两道身影,仿佛三人只是单纯同路而行。
“玥美人。”
赵婷婷刚唤了一声,姜曦便笑了笑,让宫人退去,随后这才道:
“赵姐姐如今也要与我生分了吗?”
“妹妹。”
“姜姐姐。”
三人相视一笑,随后赵婷婷开口道:
“方才妹妹实在冲动了,如今,你只怕要成为贵妃娘娘和宁妃娘娘的眼中钉了。”
“赵姐姐,若我是任人鱼肉之人,如今也不会与姐姐站在此处说话不是?”
姜曦如是说着,赵婷婷也不由得失笑,但她还是认真道:
“我冷眼瞧着,这次对付妹妹似乎并不止一人出手,妹妹还是要尽早查清才是。”
“我看到宁妃娘娘似乎对魏昭仪有所示意,倒是柳美人,实在奇怪。”
李思雨也小声的说着,她看了姜曦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我对宫规还有些混沌,没有帮上姜姐姐……”
“足够了,只消知道姐妹们心中有我,我就知足了。况且,咱们若是太过亲近,恐怕也会招致旁人眼热,如此便好。”
姜曦如是说着,与赵婷婷对视一眼,二人瞬间懂了彼此的意思,随后,三人在宫道处别过。
临霜阁内,姜曦刚一进门,华珠就听华香托词去如厕,躲在了一旁,连忙向华秋打听。
华秋看了姜曦一眼,见姜曦没有拒绝,也三言两语将今日请安之事道来。
华珠一听,顿时就气的脸颊鼓起:
“这柳美人是什么意思?让咱们主子做宫女做的差事,她还不比主子位尊,她怎么敢!”
“华珠。”
姜曦唤了一声,华珠愤愤的止住话头,姜曦这才开口道:
“既是为太后娘娘做事,我等便不该口出怨言,免得授人话柄!”
“是,奴婢记下来。”
华珠低头说着,姜曦将她拉到自己身旁,拍了拍她的手:
“还有外人在,别被人瞧了去。”
随后,姜曦让华秋去关了门,在让华珠取来那一匣子银瓜子:
“这里面的银子,你们随意取用,我要请你们给我打探……这朱华宫到底发生过什么。
至于时间,最好是先帝继位后开始至今都发生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姜曦察觉到,今日太后明显对贵妃很不满意,可直到许昭仪说起了自己迁宫之事,再到樱桃煎,太后娘娘这才情绪骤变。
这朱华宫,定然发生过她所不知道的事!
“不过,此事并不着急,你们缓着来,莫要让旁人察觉。”
姜曦说到这里,华珠的声音不由也跟着压低:
“主子放心,奴婢会办好的。”
随后,华秋和华珠则在一旁叽叽咕咕的说起打探的法子,而姜曦握着团扇,抵着眉心,忍不住想起贵妃的突然针对。
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华秋她们细查,如今贵妃掌着一半宫权,若是打草惊蛇,她难以为继。
不过,虽然不能打探,姜曦可以推测,她承宠也就这两日,圣上降恩泽也不过就是进位、赐封号、赏赐、赐膳这几样罢了。
若是仅仅进位,便能惹得贵妃动手,以贵妃此前的表现,实在不合常理。
赏赐、赐膳等,只看贵妃的吃穿用度,便只可能性甚微。
相较于这些,姜曦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封号之上,满宫上下,众妃之中,如今只有她与宁妃二人有封号。
若是她不曾猜错,贵妃此番突如其来的针对,是因为这个封号。
玥。
平心而论,姜曦并不喜欢这个字,天赐宝珠,也不过是个物件罢了。
就像掌上明珠,他日也不过是可以嫁人,维系感情的手段。
就像那梦中,她被侯府送给权臣联姻,而假千金更是因为她颇受宠爱,被送至王府为侧妃。
一续弦,一侧妃,德安侯府将这两个女儿用的十分巧妙。
权臣乡野出身,其妻亦是如此,而姜曦更是如此,她嫁其为续弦也是投其所好了。
这些高门显贵之家的女儿,从出生起,便已经被在家族这杆称上,分分厘厘的称好了。
可她才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物件,她是姜曦,也只能是姜曦!
但让姜曦没有想到的事,贵妃竟然会因为这么一个封号,犯了忌讳。
她还对宫中了解的不够深,还需要好好探查一番。
姜曦敲着椅臂,看着一旁分配任务,去替自己打探消息的华秋和华珠,唇角浮起一抹笑容。
当日,姜曦餐桌的饭菜便只剩下了青菜豆腐,小路子苦着脸回来禀报,说御厨都不收他的打点,如今的膳食已经是最好的了。
姜曦并没有责怪小路子,今日樱桃煎之事在太后处过了明路,无论御膳房是被谁做了筏子,他们短时间内也会和姜曦撇清关系。
不过,御厨到底还是记着往日情分(银子),最起码这青菜豆腐都是热乎的,姜曦面色平静的将夹起一块豆腐,缓慢咀嚼着。
丝丝豆香和青菜的甜香相比,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只不过,昨日还是三桌都摆不下的御膳,今日便成了青菜豆腐,着实让人不由感叹宫中风云变幻无常。
姜曦这般模样落在了华秋和华珠眼中,二人纷纷心疼的别过头。
主子打进宫起,哪里吃过这么清淡的膳食?
姜曦用完了午膳,正歪在罗汉床上看书,冷不丁听到外头的叮当声停了,华秋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回来禀报:
“主子,侍中局的人说,他们今日下午还要替老太妃们修筑宫殿,咱们的迁宫,先缓一缓……”
“看来他们是知道了养怡宫的事儿了。”
姜曦漫不经心的翻过一页书:
“你且去替我问问他们,可还记得他们如何向我保证的?”
“是。”
华秋出去没一会儿,那边又动弹起来了,只是倒不似前头那般热火朝天。
华秋将这事儿回了姜曦,姜曦也不急,只要动弹着,总有能搬进去的时候。
况且,这次之事,对于柳美人来说,是困自己于宫中,夺了自己的宠爱,可对圣上呢?
小一月的时间,只换来两次相聚,如今可还不到圣上对自己腻了的时候。
姜曦平静的垂下鸦羽,从容的翻过一张书页。
是夜,夜幕刚刚落下,临霜阁只点了一盏油灯,宣帝自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此时,天色昏暗,姜曦正借着光,翻看着书籍,见到宣帝来此,姜曦连忙将书倒扣一旁,起身行礼:
“妾
给圣上请安。”
“起来。”
宣帝大刀金马的坐在罗汉床上,冲着姜曦伸出手,随后直接道:
“掌灯!”
“圣上不必如此,妾要准备睡了。”
姜曦如是说着,顺从的被宣帝牵了起来,她见宣帝的目光落在书上,忙道:
“这是妾这两日取来的拓印本,不是圣上的孤本古籍……”
“哼!朕在你眼里,就是一本破书都比一个大活人重要的性子?”
“这,妾不好评判吧?”
姜曦用眼尾去看宣帝的脸,虽然宣帝这会儿没有发怒,可是眉宇间却难掩燥气,宣帝这会儿听了姜曦的回答,直接道:
“你说,朕准你说!”
“可妾与圣上相处也不过两日,妾也说不出什么呀。”
姜曦一脸不解,宣帝直接一拍桌案,恨铁不成钢:
“你在养怡宫不是挺能说吗?朕说了,朕的口谕大于宫规,怎么不见你说?
小小美人,竟敢将贵妃宁妃都拉下水,你那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啊!说话!”
姜曦顺从的跪下:
“妾无话可说。”
“你还无话可说了!朕需要一个女娘护着朕吗?跪什么跪,要跪跪朕旁边来!”
姜曦从善如流的起身,看了一眼宣帝旁边,不大够跪,她索性跪在了宣帝的对面,把宣帝生生气笑了。
“看着和善温柔,骨子里倒是扎手的紧!回答朕的问题!”
姜曦抬起头,盈盈秋水间,映着豆大的油灯和宣帝的面容,她轻轻道:
“妾不能说,否则置圣上的声誉于何地?”
“朕不在乎!”
他堂堂天子,敢作敢当!
“可是妾在乎!”
姜曦毫不畏惧的迎视着宣帝含着怒气的双眼,她一字一句道:
“妾的圣上,英明神武,他只是喜欢妾,这才留下了妾过夜,又有什么错?
妾既承君宠,岂能让圣上因妾沾上污名?哪怕一星半点,妾也不愿。”
当然,她更不愿意如文贵人那般,当众受辱!
“所以你就敢拉贵妃和宁妃下水?你就不怕吗?你可知道,贵妃是梁相唯一的女儿,当初连朕的姐妹,有些也比之不及。”
“妾所言乃是事实,除非梁相能连夜证明贵妃娘娘的琛南金珠是假的。”
姜曦顿了顿,看了一眼宣帝,悄咪咪的补充道:
“可贵妃娘娘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说那套头面是太后娘娘赏的。”
为女儿正名出气,还是得罪太后再出气,且让梁相头疼去吧。
宣帝再大的火气,这会儿也不由得消散了,反而看着灯光下的姜曦,忍不住心中升起几分怜惜。
他的卿卿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太喜欢自己,从民间来到宫中,哪怕自己那般娇宠,她也不愿意累及自己。
宣帝一时心中动容,又感动又骄傲,随后,他越过小几来抓姜曦的手,低声道:
“可若是他们使阴招呢?”
宣帝一边揉捏着姜曦的手,一边在心里盘算要怎么替他的新宠挡一挡。
“妾不怕。再说,不是还有圣上嘛,妾相信圣上。”
“卿卿这时候倒是想起朕了。”
宣帝哼了一声,随后拍了拍姜曦的手:
“念你一心待朕,朕也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多谢圣上。”
姜曦就着跪姿行了一礼,宣帝不由得瞪了姜曦一眼,这要是跪自己旁边,这会儿就是美人投怀送抱了。
姜曦不大明白宣帝为何这般,不过这会儿得了圣上的许诺,其他都是小节。
宣帝在临霜阁坐了两刻,便直接回了乾安殿,这一夜,宫里不知有多少人失眠。
翌日,小路子再去提膳时,回来的膳食虽说都是素菜,可也都是用了心的。
就拿那道云盘蘑炒芦笋来说,看着平平无奇,可是那云盘蘑乃是寒州特产,产量少,运送难,等送到宫里,也就是上面的几位主子可以品尝。
姜曦在梦里只吃过一次,也是那位夫君得了御赐的菜肴,这才品尝过。
只不过,梦中的云盘蘑因为凉了的缘故,韧韧的,很是有几分嚼劲儿,但并不比如今刚刚出锅来的鲜嫩多汁,似肉非肉,口感扎实。
而这口感嫩滑,滋味鲜美的云盘蘑配上正是生嫩的芦笋,脆生生,甜津津,很是美味。
小路子则在一旁高高兴兴的禀报:
“奴才也不知怎得,耿御厨见了奴才后,比以往殷勤不少,打点的银子都不要,就给您装了这么些菜。
还说,还说让您放心用,绝对没有人来找麻烦!”
姜曦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华珠:
“小路子这两日辛苦了,赏。”
小路子顿时欢天喜地喜地起来,等姜曦刚用完了饭,大太监小方子便在外头求见。
姜曦对于这个大太监并没有什么印象,当初让他管着其他小太监,只是因为他的品级而已。
这几回,小路子屡屡冒头,小方子怕是也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
姜曦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吹了吹有些滚烫的茶水,轻抿一口。
不多时,小方子走进来,冲着姜曦纳头便拜:
“奴才给主子请安,主子福泰康宁!”
“起来吧,我这两日可远远当不得福泰康宁这四个字。”
姜曦叫了起,托着茶船,慢悠悠的用茶盖刮着沫子,倒不似她所说的那般情势紧迫。
小方子听了姜曦这话,忙笑着道:
“主子洪福齐天,什么坎儿过不去?昨日华香说起陪主子请安之事,奴才听了一耳朵,想着主子可能有不解之处,今个主子起了便来禀报了。”
姜曦听的差点笑出来,华香是个大嘴巴,小方子昨日怕是午膳前便知道了,之所以现在来,怕是因为昨夜圣上到访的缘故。
“你说吧。”
姜曦没有赐座,小方子也不介意,他没有雪中送炭,便也不贪那丝优待。
只不过,小方子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自己这位主子,确实了不得。
小方子笑呵呵,弓着腰道:
“主子有所不知,这朱华宫乃是当初太后娘娘为嫔时,曾经住过。
当时,朱华宫的主位娘娘乃是陶氏一族的贵女温妃娘娘,温妃娘娘与太后娘娘乃是手帕交,如今修缮的东配殿便是太后娘娘曾经的居所。
只不过,当初温妃娘娘的母家犯了事儿,被赐了白绫,太后娘娘也意外在东配殿失了一子,连累的圣上也被先帝厌恶。
是以,太后娘娘虽然不说,可是咱们都知道,这朱华宫是太后娘娘的忌讳,而朱华宫的东配殿,更是太后娘娘忌讳中的忌讳。”
姜曦听到这里,眸子微微一沉,若是如此,那么太后娘娘当初让她进宫,也只不过是想要安抚一众秀女罢了。
毕竟,只要自己住在朱华宫,便会不得她的喜欢。
那么圣上呢?
圣上难道不知道太后娘娘的忌讳吗?
还是,他刻意为之?
姜曦一时思绪万千,小方子这时也赔笑道:
“奴才都是听宫里的老太监说的,他命贱,倒是活的长,知道的也多。若是有说错的地方,还请主子莫要介意。”
小方子还不忘给自己的话打个补丁,姜曦深深的看了一眼小方子,随后道:
“老为一宝,你何必这般贬低他?若非他知道,我还不知要非多少周折。
这样,一会儿你去找华珠,支十两银子给他,这么重要的消息,十两是少了,但他既年老体弱,银子多了反而不是件好事,你平日无事多照看着,有事来寻本宫便是。”
姜曦此言一出,小方子一时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立刻冲着姜曦狠狠磕了三个头:
“奴才省得!”
姜曦有些不解小方子为何如此,可如今既有思路,接下来让华秋和华珠她们打探,也就更加方便了。
至于朱华宫这盘死局……
姜曦凤眸微眯,这世上,还从没有解不开,破不了的局!
有了宣帝的照拂,姜曦这段时日倒是过的还算舒心,自宣帝来过一次后,侍中局的人纷纷加紧尾巴办差。
杜太监更是拍着胸脯庆幸,幸好当时玥美人派人来的时候,他没敢直接给人没脸。
谁让那临霜阁的小丫头实在太泼辣了,万一玥美人再起势,那他怕是要跪坏一双腿,才能求了那小姑奶奶的原谅。
侍中局上心,华秋华珠也时不时盯着,估摸着等姜曦送花后,这东配殿便能住进去了。
赏花宴在请安后的第五日开始,但这段时间,宣帝也没有闲着,他也是个促狭的,直接按照当时选秀的赐玉顺序开始临幸了三位新人。
分别是茯苓、苏云画、石秀英。
宣帝本想继续召幸姜曦,可奈何有柳美人作梗,他纠结了一夜,最后翻了茯苓的牌子。
既是同出一门,总是相似的。
可让宣帝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姜贵人便是一只锯了嘴的葫芦,只有说起玥美人时,才有几分鲜活。
“朕听玥美人说起过一些采药时遇到的趣事,你也知道吗?”
“采药?趣事?”
茯苓眼中闪过茫然:
“圣上难道不知道爬山最累人了吗?妾这一路上去,只顾着喘气儿了,哪儿会觉得什么有趣。”
宣帝:“……”
“就没有什么报恩送红果的金囊鹿?”
茯苓认真想了想,道:
“金囊鹿妾不记得了,倒是蛇虫鼠蚁不少,窸窸窣窣,满林子乱爬。”
宣帝:“……”
好了,没得聊了。
宣帝本以为姜贵人这样子已经够奇葩了,直到他宠幸了石贵人,那石贵人真是人如其名,一块顽石!
先是吃了他两盘点心,之后满嘴都是妹妹,妹妹长,妹妹短,最后侍完寝,更是过分的又打包了两份点心带回去给妹妹了!
宣帝躺在御榻上,看着顶上的双龙戏珠帐子,不由盖住了脸。
他到底都选了些什么玩意儿进宫?!
“春鸿。”
春鸿连忙走了进来,宣帝揉了揉鼻梁:
“明个就是赏花宴了吧?”
“你说,母后那破花能早点儿败吗?”
“明儿就是赏花宴,但是圣上,若是太后娘娘的二乔牡丹提前败了,太后娘娘怕是会生气。”
春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作为送花人的玥美人,怕是也会被扣上不吉的帽子。”
宣帝叹了一口气:
“朕知道了。”
春鸿随即告退,但随后又被宣帝叫住:
“等等,你刚才说的不无道理,让人完事儿后,给朕盯紧了那朵破花,莫要再生波折,它必得安安生生被送走!”